個人與世界的辯證

編按:去年一時興起寫的文章,因為太過即興的書寫所以從來沒發表過,最近看一些電影後突然感受到「世界」的重要性,所以重新編輯後讓這篇文章問世。

在今天,那麼注重個人主義跟個人自覺得時候,我們要回頭談理想精神,似乎顯得不合時宜。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想達成的目標跟敘述,我們不能透過一種西方化的大敘述去概括每個人的獨特性。所以我們對那些說教的人、那些死板的人、那些守舊的人,那些透過教條扼殺個人獨特性的人不滿。

雖然,一直以來我喜歡當代思潮與後結構主義的個人差異或流變。然而,我卻從未忘卻傳統的重要性。沒錯,與其說我喜歡跟緊時代潮流的人,不如說我更喜歡不合時宜人。但是,我跟對視傳統為宗旨的人不同。對我來說,所有的經典作品都含有一股僭越的精神,所以我們學的不是那些作品的形式技法或規範,而是要領會作品蘊含的矛盾張力跟其帶給我們真正自由的想像力。

在我看來,每件作品或每本書,其實都在跟過去做互文對話,進而不斷地打開我們對世界的理解。所以,對那種追求個人原創精神的現代主義者,又或者是只講究在地文化的作品(更加劇全球/在地二元對立)、更甚至直接流入消費設計等等的美學物件(強調個人風格的表現性),都難以讓人激起活力,只是在作品裡看到作者一直不斷地呼喊自我的重要,但卻看不到「作品本身」。

反而,是在既有的感性框架崩解的時候,那些情感才真正地流露出來。換言之,經典或前衛的作品通常都蘊含某種強度力量與矛盾張力,都不斷的在撕裂我們,讓我們從自我的牢籠裡走出,更加的朝向他者或世界。這都不只是攬鏡自照,強調個人主義或者心靈雞湯的自我實現,更重要的是自我的崩解,進而關照無窮的世界(我在閱讀或者看電影的經驗,都有那種要花費大量時間投入的遲疑,因為我們都不想浪費時間,想快速懶人吸收,想保存自我。但恰恰是投入「大量的時間」沉浸其中,自我才有可能會產生質變)。

所以我們不該停留在那些已知的確認,而是開始想像那些未知的東西。也就是說,我們不該只讀那些輕鬆好吸收的懶人包或者漂亮可愛的藝術設計(消費主義下包裝好的)。而是願意嘗試跳脫自己,勇敢地進入複雜艱澀又陌生的思維,進而跟他者產生關係。對我而言,閱讀書籍、看實驗電影、當代藝術都是這種過程,恰恰是因為這些特異性,讓我們開始想像那些「在我們之外」又「不可預測」的「未知之境」。

這讓人想到學習的經驗,讀書學習或看藝術作品不只是為了確認自己已知的東西,更不是為了鞏固自我、追求自我(或者是有目的地還有為了利益、謀生、未來生涯發展等等)。換句話說,不是停留在假性多元的可能性裡;而是要求某種「質的改變」,將自我瓦解到「從未想像過的狀態」(至於謀生等等的基本需求只是這過程當中的附屬品,而不是目的)。事實上,學習本身要求的就是自我的改變,不斷地將自我打造成未知的他者。

恰恰是因為「我」的瓦解,使得我們不再是孤獨的要死的自我,而是跟「世界產生關係」。這時,我不再只是西方個人意識抬頭下強調獨立存在的我,我變成一組「關係網路連結」。換言之,我變成了一組關係的存在,我們不再是孤島,而是一組關係,而這組關係也不會因為「我的死亡」而永遠消逝,而是透過我們留下的言說、作品、行動等等,不斷的跟未來的子民對話,進而無限的發展擴張。

因為死亡的焦慮,我們每個人都是有限的生命。但當我們不那麼在意我的主體,開始想像「存有的關係」時。我們就不是因為自己生命會消逝幻滅的有限個體;而是躍升到某種無限之境,跟「死者、過去的人、未來的人共在」。

事實上,評論、創作、發表、討論、演講等等都是某種「參與公共」的可能,都是讓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留下東西,進而召喚未來的人思考。對目前一般人看來百無聊賴的日常、又或是僵化的官僚體系、資本主義下形塑的僵化生命等等,抱持某種不可能的想像與理想,進而開顯真正的生命流動(在當下或許很不實際也很不實用的抵抗主流價值)。

這時,開頭說的某種大敘事的規範性好像又要開始回頭變成某種僵化的體制。比方說,「不要只關心自己,要更關心世界或外在於人類的事物。」相反的,關照內心本真性的人就會認為,「所謂討論議題、或者關心社會的作品都是一種當代藝術的操作,一點都不真誠,而且成為某種讓人厭惡的規範性,因為你不跟風操作社會議題就不會被策展人看見」。然而,這無關乎符合當代藝術體制的問題,而且我們也要同時對這種內心/議題的對立框架保持距離。

強力的作品是在體制之中瓦解體制與二元對立的框架,用體制的內在語言重估體制,鑽入體制語言的縫隙;而非外於體制的的批判體制為什麼都不接受我的獨特作品(批判不是批判體制,然後其實想進入體制,鞏固個人利益或獲得關注;而是批判自己的批判,為了核心關懷的事物而屏棄自我)。正是這種瓦解與抵抗性,才帶來一股生命的活力,也讓我們逃逸出自我的框架。這種逃逸不是避世的個人主義,而是積極入世又不斷串連其他跟他者產生關係。

恰恰是遭遇到夠Hard Core、夠不合時宜、夠激進的事物。讓我們不再只是意識到自我,而是激進的殺掉自我(像是自殺!),進而跟這些特異性的事物產生不斷的生成流變。因此,我們或許可以質疑那個資本主義一直不斷鼓吹要形塑個人風格、要表達自我、要自我實踐的本真性(最後都只是毫不抵抗的回歸資本主義下的消費邏輯)。

而是轉而考慮,我的主體不再是那個僵死又需要不斷回頭鞏固的永恆本質;我這個概念其實是一個不斷實踐、不斷跟世界交織、不斷開顯的動態過程(弔詭的是,正是在這不斷開顯過程中的後設整理,才會有真正的本真性)。

回到開頭,為什麼我說我更喜歡不合時宜的人?不合時宜不代表保守或者死板,而是守著藝術一直以來的創造精神,並不斷跟前人互文。在這患了歷史遺忘症的當下,書寫那些轉瞬即逝的事物,以及繼承前人在今天消費社會中看來過時的理想精神。也就是說,我們都得提起勇氣抵抗僵化的政治體制,進而從中開啟另一種在我們既有想像之外的「世界」。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