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簡主義:抵抗消費社會的物慾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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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載於《哲學01》

今天,我們隨便走進一家書店,便能看到無數在提倡極簡風格、裝潢設計、服飾搭配(性冷淡)、少即是更好、批判消費文化、減少物慾、回到內心生活等等的「極簡生活指南」。弔詭的是,這些抵制消費的宣稱往往扣著「更高級的消費」,而相較大眾消費的俗艷,極簡那種雅緻精巧的風格更是引人入勝。

不可否認,極簡風格形塑出的脫俗品味讓人愛不釋手。但是,當我回到藝術脈絡,理解「極簡主義跟現代(形式)主義」的激烈爭論,以及法蘭克福學派「文化工業」(Culture industry)的批判理論,就會察覺到這些要求我們「越少越好、抵制消費、回歸純樸」反而是要我們做出更多的「極簡消費」。簡單來說,上述是資產階級的「風格形塑」,這些商業模式往往忽略了極簡主義(Minimalism)出場時的政治抵抗姿態,而只取其風格而成為徒具形式的消費元素。

 

 

藝術脈絡中的極簡主義爭論

讓我們暫且懸置那些對極簡風格的一般認識,回到藝術脈絡來看。60年代極簡主義跟現代主義的論戰,可以說是終結了現代主義主旋律,開始進入多元後現代的前哨戰。用美國藝評家哈爾福斯特(Hal Foster)的話說「如果說極簡主義脫離了晚期現代主義藝術,那麼因同樣的原因,它也為後現代藝術的來臨做好準備。」在上述的句子中,我們先釐清幾點,到底什麼是藝術脈絡的現代主義?什麼是極簡主義?

 

現代主義對作者、媒材、純粹性的強調

當我們在談論藝術上的「現代主義」(Modernism)時,往往會緊扣「形式主義」(Formalism)一起談。也就是說,現代主義信仰為藝術而藝術的信條,堅決肯定藝術自主以及形式的變化。跟傳統繪畫再現現實不同的是,現代主義開始脫離「再現」的窠臼,朝向純粹的物質性或媒材本身探索。比方說,現代主義的旗手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就主張繪畫繪畫必須回歸最基礎的「平面性」(flatness),而不需要再去擔任過去透過繪畫描繪世界的責任。換言之,現代主義解放傳統繪畫再現世界的侷限,更加自我批判的討論繪畫媒材本身,因此也越來越抽象,而這當中的佼佼者可以說是由波洛克(Jackson Pollock)代表的「抽象表現主義」(Abstract Expressionism)。

 

然而,這種強調自我情感、作者原真性、無意識自動書寫、對媒材本身的強調等等的激進意識,卻被無痛的整合進藝術市場機制,成為美國藝術嚮往自由的代表。也就是說,這種對於藝術創作自由的強調,卻被市場機制吸收利用,而美國在宣傳這種「獨立、個人、自由」的政治主旋律同時,也遮蔽了許多跟「政治」相關的藝術。

在抽象表現主義被大肆宣傳與作為美國代表的同一時間,被排斥於「現代主義大論述」之外的極簡與普普藝術,可以說作為一種對現代主義的抵抗之聲登場。依照福斯特的觀點,極簡主義繼承前衛藝術挖開的創傷,也同時終結現代主義的宰制,進而打開了未來後現代/當代藝術(觀念、行為、偶發、大地、過程、參與、機制批判藝術等等)的多元面向。

 

極簡主義作為對現代主義的抵抗

相較抽象表現主義澎湃的熱情,極簡主義以一種冷調疏離的姿態上場。極簡主義的代表人物Donald Judd、Robert Morris、Frank Stella、Carl Andre、Sol LeWitt等出場時就帶著「反形式」或「非人」的傾向。他們大量使用工業金屬、序列性、幾何重複等方式,逃逸於現代主義作者情感氾濫的窠臼。

有趣的是,許多人可能會認為,極簡主義跟現代主義不是一樣都講究純粹?媒材本質?有些人甚至把它們看成是同一種東西。但事實上,從極簡主義以後,藝術世界開始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以現代主義的論述來看,他們往往注意作品的「品質」、能否跟「歷史對照」並且強調「媒材特殊性」(medium specificity),劃定各種媒材的疆界(比方說繪畫是平面性、文學是敘事等等)。

相反的,極簡主義試圖踰越現代主義所立下的法則,用極簡主義者賈德(Donald Judd)的名言說「作品只要有趣就行」。此外,他們也不再注重媒材本身的特點,而是不斷越界,不斷生成既非繪畫也非雕塑的混雜物。

最重要的是,極簡主義從「作品-作者」中心轉移到「空間-觀眾」上,所以與其說他們注重媒材的純粹性,不如說「空間」成為他們的媒材。我們回頭看看今天的當代藝術,大量的「裝置藝術」(Installation art)都不再單純考慮媒材內容,而是進而考慮「空間-觀者-作品」之間的互動關係。簡單來說,他們不只考慮框內內容,而是考慮框外的環境與整體關係。

我們能發現,如果說現代主義還在推崇作者的原創光環,那麼極簡主義則是走向極端的「去作者化」,要求觀眾參與並形成自己的詮釋(有如羅蘭巴特的「作者已死」)。他們把現代主義不那麼重視的「空間」問題化。作品更像是文本,給予觀者多重的感知體驗,懸置我們慣常的感知方式,進而催生新的感知體驗。當然,這種感知的攪動跟現象學對身體感的強調也脫不了關係。

「藝術與物性」對極簡主義的批判

極簡主義也不是這麼輕易就大獲全勝,當時現代主義捍衛者藝評家麥克弗萊德(Michael Fried )的經典文章「藝術與物性」(Art  and  Objecthood),便對極簡主義大肆撻伐。對他來說,極簡主義忽略藝術最重要的自主性,誤把日常物件當作藝術,好像什麼都行。而極簡主義強調必須要有觀者在場的特點,也被弗萊德生動地以「劇場性」(Theatricality)批判。此外,弗萊德也提出藝術跟日常物件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藝術必須要給人陌生感的讓人沉思與專注(Absorption),而非像是劇場一般的讓觀者融入。

我們可以分出兩個陣營,極簡主義認為現代主義太依賴既定框架所支撐的平面「幻象」,而現代主義則是批判極簡主義捨棄藝術框架而回歸跟日常物件沒兩樣的「劇場性」。在我看來,這兩端的辯論沒有誰輸誰贏,兩方撞擊的火花直到今天很有參考價值。但,從今天以歷史的角度來看,當代藝術不可避免的承接極簡主義開拓的道路,不斷朝向跨界、域外、環境、觀者跟作品的互動關係發展。

小結:極簡主義的莽撞態度

當我們概略走完極簡主義抵抗現代形式主義教條的政治性後,回頭看市面上那些強調極簡、簡單就是美、設計美學、生活風格的唯美商業宣傳時,是否發現他們往往忽略極簡主義的反骨的政治性?關於這方面,藝術家巴切勒(David Batchelor)也提到「極簡主義的建築師和室內設計師將極簡主義『徵召』為某種高收入的良好品味。似乎沒有人評論這一點,結果是,關於極簡藝術,有相當重要的一點幾乎總是被忽視:他的荒誕主義、他們莽撞無理、他的粗魯。」也就是說,在極簡主義被大量使用以製造資產階級生活品味的當下,我們別忘了催生極簡主義進而抵抗現代主義形式化的力道。

關於極簡風格明明是在鼓動我們抵抗消費社會的物慾橫流,但骨子裡卻是在「慫恿我們消費極簡風格」的迷思,巴切勒準確地點出「不是你消費了沒有;真正有關係的,是你在哪裡消費。」他接著提醒我們極簡主義出場時的政治抵抗性「極簡主義的成就,至少在他們早期階段,是與一種文化背道而馳的。這成就當中,有種和美學維度不可分離的政治維度。忽略那種尷尬笨拙、不合規則和拼命努力,就是忽略了所有讓作品成其所是的東西。剩下的只有風格。」

在我們習慣了精緻的極簡美學的商業操作後,或許我們該繼承的不是徒具形式的極簡精美風格;而是那莽撞的、實驗的、政治性的挑戰既有成規的「態度」。或者說,讓我們再度瓦解人類主體情感漫溢的窠臼,跟非人或冷冰冰的物結盟,進而召喚另外一種逃逸於形式宰制的後人類運動。

 

極簡主義作品一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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