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要表達自己?還是社會介入?:矛盾可能的想像

我想再次開啟個不合時宜但大家還是會想的問題,也就是藝術作品總面臨矛盾,到底是要保持清高姿態的維護自主姿態?還是藝術要介入政治、關懷社會、替弱勢發聲、討論議題?假如維持自主的場域,很容易會被商業市場機制收編成僵化的美學表現;但假如是要介入社會,又很容易被人以倫理的角度說「關懷議題的政治正確操作」、「剝削他者形象成就自己藝術」、「藝術成為工具操作」等等。

在我看來,重要的不是二擇一,更重要的是這兩者之間相依相存的「張力」關係。換言之,自律(自主性)跟他律(社會介入)是互相依存,而不是絕對的對立或選邊站。簡單來說,與其選邊站,不如「辯證地」看到自律中有他律、他律中有自律的「相互關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當然在此之前,我們還是先回到兩邊來思考。

去年我去了歐洲的藝術三大展(卡塞爾、威尼斯、明斯特)。很明顯的,威尼斯雙年展的《藝術萬歲》捍衛著藝術自律的場域,回到藝術家本身的創作過程討論;而卡塞爾文件展的《向雅典學習》則堅守左派的社會批判精神,更強調議題性跟批判性。有些人對文件展感到失望就在於過於說教或政治正確,而雙年展在藝術自主的維持上則是少了對現實的批判性。簡單來說,兩個展覽的互相映照就像我上述提到的「自律-他律」矛盾。然而,上述展覽中有趣的作品往往跳脫上訴的對立框架,既個人又政治的同時運作否定現實的新可能。

我不喜歡過於自溺、太自我內心探索、甚至有種唯我論的作品;我同時也不欣賞政治正確的批判、社會介入、行動主義、過於策略性的操作議題的作品。因為前者太輕鬆的就落入「我想表現我自己」但卻回到某種陳腔濫調的形式感;而後者又過於貼近現實社會,而少了藝術讓人反思的必要距離。

關於藝術的必要距離,法蘭克福學派的阿多諾(Theodor Adorno) 曾指出「藝術是對現實世界的否定認識。」也就是說,藝術必定得「否定現實」,而不是「逃離現實」或「再現現實」。「逃離現實」很像堅持藝術自主論的觀點,認為藝術就是表現自己,但卻一頭栽進浪漫美感或憂傷孤獨的幻境,看似在表達自由但實際上這「自由」是受到資本意識形態控制的「假自由」;「再現現實」很像介入社會或人道主義的觀點,認為藝術就是要記錄與改造社會,看似批判有力,但實際上還是回歸我們對社會既有的和諧想像。

「逃離現實」跟「再現現實」的邏輯很容易就回到同一的既定框架,把藝術縮限到浪漫情懷、或寫實教化的工具;而「否定現實」則是對既定現實的抵抗,頑固的不服從既定現實的邏輯(或激進、虛構現實的異化狀態,比方說卡夫卡小說),這不是貼近於現實的再現,而是跟現實拉開「否定的批判距離」。

有趣的是,上述說法似乎再次回頭肯定了「藝術自主」(阿多諾挺藝術自律,反對藝術的政治工具化,相較下來他更喜歡荀伯格的無調性音樂或現代主義的堅持,所以常被人指責菁英主義)。但這次的藝術自主不是上述那種浪漫主義、表達自我、人道關懷式的;相反的,是某種非人般的、讓人不安的、讓人感覺到詭異的體驗。換言之,這種藝術自主不是天真的相信做藝術就單純做自己想做的事、表達自由、唯美浪漫等,而是「跟現實之間互相辯證」。也就是說,藝術不是反映現實的鏡子,更不是逃離現實回歸自我內心的真誠表現,而是「既在現實中又超越現實」。

另一方面,法國哲學家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也對藝術過於介入社會(倫理先行、說教般、菁英領導的)的傾向有所質疑。在他看來,這些都服從於「同一現實」的治安治理,並形成階級的差異,而藝術更重要的是「平等的」引入同一框架外的雜音(無份之份),眾聲喧嘩的撼動我們既有的規則,進而達到遊戲般的感性解放。要言之,這不是美感的逃遁到自我的世界,更不是要改造社會(回到治安的治理),更多是重新分配我們身上的感性框架,形成新的政治異動(對他來說這才是美學)。簡單來說,這種「感性的重新分配」恰恰是真正政治的可能,而我們原本對政治的既有想像反而是治安的治理(以倫理為導向的體制管理)。

在我看來,這些哲學美學家他們不訴諸傳統馬克思主義的口號要「改變世界」(往往淪落到大敘事對個人的治理),反而是「改變個體的感性框架,進而維持改變的慾望」。此外,他們都在抵抗既定現實、僵化體制、權力控制、約定成俗的和諧共識;更加講究非同一性、斷裂、歧感、矛盾、不和諧等等。 但要再次注意的是,這並非選邊站,而是保持「體制-非體制」、「現實-非現實」之間的矛盾張力。

要言之,這不是你死我活的二擇一,反而是「矛盾衝突的辯證張力」變成重點。關於矛盾的重要性,葛羅伊斯(Boris Groys)深刻點出「作為一個矛盾物件,藝術品渴求一個完美的矛盾性、自我衝突的反應。不矛盾,或不夠矛盾的反應,都被視為不夠好,甚至不對。」然而,他不只是擁護矛盾,他也補充激進單面性作品的可能,「就算最激進的單面向的藝術品,也可以是好藝術品,如果它可以作為整體的藝術領域中,糾正扭曲權力的平衡。」

究極而言,我們應該拋開到底該選擇擁抱「自主」或「他律」的問題,重新以「矛盾」的角度來思考藝術。藝術不是化解矛盾的和諧共識,依附既有現實框架(回歸日常生活的政治治理);而是激起更多我們對「潛在現實」的想像,也就是對既有現實的「斷裂」(或者說否定)。

這種潛在現實,相較於實際現實的維持和諧、積極正能量、光明前途、成功的、勾起人愉悅情緒、強調共識等等(往往淪入消費主義的意識形態);更多是歧義、革命的、失敗的、挫折的、晦暗的、讓人不舒服的體驗(當然也有很多誇張或諷刺前者積極和諧狀態的作品,但這些更多是矛盾的辯證,而不是單面向的肯定)。正如藝術史家碧莎普( Claire Bishop)所說「我認為讓人不安、不自在或感到挫折,伴隨著恐懼、矛盾、欣喜若狂和荒謬,對於任何藝術作品的藝術衝擊性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

談到辯證法或矛盾總是繞不過黑格爾的「肯定、否定、否定的否定(肯定)」進程,並總是回歸到肯定的同一框架(或既存的倫理機制)。然而,藝術的「否定的否定」,並不是肯定的回歸同一框架,而是不斷分裂般的岔開新的分支(或溢出框架之外),引出新的能量,激起不斷否定或自我批判的過程。也就是說,這不是政治正確的回歸共識,或選定自律或他律的立場;而是既矛盾又衝突的維持「自律-他律」之間的張力。

在這新分支路途的世界,將會漸漸脫離回歸人類中心式的到底要「維持自主還是社會介入」的老問題;而是拓張到域外「非人」(動物、物件、科技、數據、活人、死人、過去的人、未來的人、生態、環境、網路等等)的同盟運動。而這運動將會擴張這世界的新可能,既自律又他律、既個人又政治、既內在性又普世性、既私人又公共的喚起我們對既存現實的抵抗與重新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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