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宿命與創造的抵抗:《偉大馴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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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希臘時代,時間主宰了一切。而現在,依然是時間主宰一切,但這是一場遊戲 ,一個荒唐的馬戲團玩笑。」-迪米特里.帕派約安努

久久沒有這麼強烈的震撼體驗。希臘藝術家迪米特里(Dimitris Papaioannou)的《偉大馴服者》(THE GREAT TAMER)近期在台灣兩廳院上演,我因為友人的推薦也順勢的去兩廳院看這場精彩的演出。在我看來,這場演出就像是塑造出了另類的時間維度,重新展開強烈的生命特質。

迪米特里並非從舞團科班訓練出來的編舞家,說他是編舞家不如說他更像是當代藝術家。他從原本的視覺繪畫專業,養成看待世界的特殊方式,並融入到他表演藝術的創作中(他說舞台就像是他的畫布)。此外,他在踏入表演藝術的時候,接觸的也並非西方標準的劇場磨練,而是關於解放身體式的東方舞踏。換言之,他所受的不是制式的基本訓練,而更多關於身體的不可預期性、材質裝置的物質性、跨域交織(尤其繪畫作品的挪用)等等的實驗演出。所以看他作品就像是參與了一場身置美術館的動態展演。

藝術轉化的生死辯證

《偉大馴服者》的靈感來自希臘的社會事件。「兩年半前,希臘有一名學生遭到霸凌,之後失蹤,警方後來在河床的泥濘裡找到他的屍體,至今仍無法確定是自殺還是他殺。我想透過作品,探討人類的生存與尊嚴問題。」但他並非單純地「再現」或「演出」這個事件(沒看介紹直接看表演的人應該也很難想到這事件),而是將這事件轉化到哲學向度,更抽象的針對時間、生命、存在提問。而這種哲學般的神秘體驗,正如他對藝術的態度「藝術的核心是要提供關於全人類的哲學思考。最重要的,是為我們帶來超乎智性的神秘感受。」

《偉大馴服者》的主題其實算是某種普世的陳腔濫調,也就是關於「自我的追尋過程」如他所說「《偉大馴服者》談論的是一名男子發掘自我的旅程」。然而,極富創意的表現方式,卻讓這陳腔濫調充滿活生生的力量。比方說,《偉大馴服者》並沒有說清楚主要敘事,更多是用展演方式,運用舞者身體的肢體狀態,展現人類狀態的掙扎、矛盾、束縛、死亡與重生。

確實,重生與死亡的主題可以說是劇場表演的老調,但更重要的是「如何演繹」生死間辯證的過程。《偉大馴服者》更加強調於表演的肉身、道具的物質性、環境的聲音、配樂(小約翰‧史特勞斯《藍色多瑙河》)、舞台整體的流變。而這種整體感受的獨特經驗,更能讓人感受到生死間不斷辯證的過程。

崩解又重組交織的流變肉身

在表演時,舞者們不斷碎落又重組肉身的過程,讓人想到繪畫的「拼貼」策略,將不同的身體重新組織起來。此外也有如去中心化的「無器官身體」(body without organs),不斷流變而沒有定型。然而,當中我們還是可以感受到古代希臘雕像的「美」以及「殘缺」。關於美,當中每位舞者的身型、比例、姿態幾乎就像是希臘雕像的完美肉身。但是,他們有時會故意讓這完美肉身解散,每位個體變成各個特定部位(手、腳、大腿、胸等等),並重組成一個新的詭異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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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雕像與身體肢解的不完美,正如他提到「我認為身體和身體間的共同合作很有趣,這種殘缺的肢體美感,是來自我的希臘背景,希臘有許多殘缺的雕像,如同我們作為一名不完整的人,要如何完整自己,這是我作品裡想探討的事情。」這種肉身的碎形與重組的詭異姿態,讓我想到身體的去疆域化與再疆域化,也就是打開個體身體,並跟各種其他身體、物件交織的多重可能。相較來說,每位舞者個體完美的體型,反而有種頌揚「希臘雕像式」完美身體的感覺。但是,這種完美卻是如此脆弱與容易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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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的抵抗:重複的差異、引力的拉扯、荒謬的幽默

此外,不斷重複的開場,也讓人感到某種希臘悲劇感。開場時的男舞者赤裸如屍體般靜靜躺在地上,而其中有位舞者則拿出布蓋住赤裸男舞者的身體,隨而另外位男生掀起地上的木板並以推倒木板的風揭開布簾。而上述過程不斷地重複上演,就像是希臘悲劇薛西佛斯不斷地推著石頭。但,赤裸男舞者在結尾卻做出了不同於開始的舉動,進而超出觀者預期的打開嶄新差異的想像。

另一方面,《偉大馴服者》也讓人想到「引力」的束縛與掙脫。不管是腳底長出植物倒立行走的人、太空人、舞台傾斜的結構等等,都讓觀眾感到某種既有引力的瓦解。我們不斷試圖掙脫引力束搏,但是在生活中卻不能夠沒有引力。而這種矛盾的面向,就像是個體跟體制之間互相拉扯又共存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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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劇中的幽默,雖然許多關於人生、生死、束縛、體制、解放、人我關係等等的深刻討論。但是,還是有很多可愛的環節讓人印象深刻,比方說中年舞者把年輕舞者身上的石膏抱碎,然後年輕舞者穿好衣服伸手握手並揚長而去;或者是有如繪畫般的解剖研究年輕男子,並吃掉他的內臟骨頭;又或者是踩在地球儀上的晃動等等,這些都帶著如同馬戲團的小小幽默與荒謬,更讓整部劇逃逸出希臘悲劇的沉重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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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結

回到題目《偉大馴服者》,我們的生命都不可避免的被時間給馴服,無論肉身是如何的生猛或瘋狂,都勢必得隨著時間衰亡而崩解,就如輕薄的紙一般脆弱(這讓人想到吹紙男人所發出的微弱氣息)。而正是我們直視自己的脆弱與死亡(舞台上的表演),才能創發某種積極面對生命的動力。海德格曾提過「向死而生」,亦即我們都得先面對死才懂得如何積極的生。《偉大馴服者》就像是讓我們看到了死亡的不可避免,進而讓我們重新省視我們每個人自己的生。

關於時間,迪米特里提到「人生若是一趟旅程,這是一趟雕塑自己的旅程,透過時間不斷雕塑自己,希望生命終點,能達到一個滿意版本,這個過程就是一個馴服的過程。」宿命又無奈的是,時間依然會馴服脆弱的肉身,將其轉化成塵埃或骷髏。

然而,我們卻會試著透過「創作」的各種形式,逃逸出時間的馴服,解散宿命式的悲觀,塑造自己的流變時間。這讓人想到俄國導演塔可夫斯基曾說「任何藝術創作,都是一種對於時間的雕塑。」換言之,人類不只是被動又宿命的隨著時間長河奔走,我們還能主動的透過作品創造時間。而我們塑造、留存與創生時間的能力,恰恰是我們得以抵抗宿命的無奈,進而富含活力、有如酒神般的躍入創造的未竟實踐。

 

本文圖片皆取自迪米特里(Dimitris Papaioannou)的官網臉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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