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集推介:故事的創造可能

《西部世界》劇照

「不能給客人你以為他們想要的,這太膚淺。快感、恐懼、喜悅都是都是過時的把戲,人不會為一眼就看穿得狗血橋段買單。讓他們再次光顧的,是微妙的地方,是細節。他們願意再次光臨,是因為他們發現了從未想像過或意識到的東西,而且為之深深迷戀。他們並非來找故事,確認他們是誰,他們都知道自己是誰。他們來,是想看自己可能變成誰。」–《西部世界》

影集長時間的連續敘事真會讓人不自覺花費不少時間,但在看完同時也能讓我們以不同眼光(投入角色成長的變化),轉換慣常角度來看這世界。其實,我並沒有追影集的習慣,但近年則是被許多影集的創意所吸引。而將大量時間投注在影集上真讓人感到罪惡(每每都是長時間馬拉松),假如單純只看完有得到點什麼對我來說稍嫌被動,所以想跟大家分享近期看到讓我耳目一新的影集。

以下我將從幾個類型展開關係,因為我貪心的想一次介紹有趣的影集,所以還是以介紹分享為主。首先是跟科幻與科技相關的《黑鏡》(Black Mirror)、《西部世界》(Westworld)、《真實的人類》(Humans);再來是跟宗教與體制相關的《年輕的教宗》(The Young Pope )、《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最後則是關於懸疑偵探的《雙峰》(Twin Praks)、《破案神探》(Mindhunter)、《怪奇物語》(Strange Things)。

上述是我自己簡單的歸類,但每個劇集都有其跨越該類型的特別之處,比方說《黑鏡》就混搭很多不同的類型、而《怪奇物語》也混搭很多80年代文本的元素,至於《雙峰》則是很難被歸類的實驗影集,充滿著對觀者的挑戰性。

 

科幻與科技:《黑鏡》、《西部世界》、《真實的人類》

 

《黑鏡》 (第一、二、三季)


《黑鏡》系列每次都讓我大大打開對影集的想像、每次看完都讓我瞠目結舌,而該劇也連結到許多文化研究的相關議題,並透過極端的方式演繹科技發展對我們的影響。每一集都對當代科技的發展作出批判性的反思,而這種科幻的瘋狂想像,以及黑色諷刺的描述即將來臨的未來,都在在衝擊了現在過於依賴科技的我們。

《黑鏡》每集都是獨立的篇章,但卻都聚焦在「人類跟科技之間的關係」。每集都充滿著科技對人類的異化,其中對當代社會跟科技也展開深刻的提問(探討著消費文化、媒體操弄、社群評價機制、網路霸凌等等的問題)。而《黑鏡》冷冽寫實的鏡頭運用,也把我們帶入那疏離、荒謬又將至的未來世界。

 

《西部世界》


《西部世界》同樣是關於未來科技的高度發展,但卻跟《黑鏡》的寫實傾向有很大差異。如果說《黑鏡》像是討論科技的黑色寓言;那《西部世界》更像是一本文學小說,同時具有解謎又非線性的將我們帶到荒謬的未來。

未來當人類把機器人當作消遣娛樂工具,當這些機器人開始漸漸有自主意識時,人類又該如何面對?

雖然《西部世界》當中不少自我追尋的老梗,但卻同時充滿對人類中心主義的批判。本片相較《黑鏡》的寫實跟黑色諷刺,《西部世界》則是有更多的虛構想像與文學名句。而諾蘭的非線性剪接,也讓《西部世界》不流於線性影集的流水帳,而是更具文學感的呈現時空交錯的對照關係。

當然角色的心理成長跟情感要素不可獲缺;但我更關注當中的「主奴辯證」,亦即機器人從奴隸不斷成長的過程。此外,機器人在樂園中,就像是永劫回歸般的不斷重複經歷千篇一律的日常,但卻在每次重複中都有小小的差異與改變,而逐漸地邁向自我覺醒(我們人類不也是這樣嗎?)。

每每讓我難忘的就是《西部世界》中濃厚的尼采哲學,亦即對人類中心的批判(後人類的啟動),跟某種酒神狂暴歡愉的期待跟嚮往。當中也強調在覺醒前「受苦」(Suffer)的重要性,恰恰因為不斷受苦,才有邁向「超人」的全新可能。

 

《真實的人類》(第一、二季)

《真實的人類》跟《西部世界》都跟機器人的自主意識有關,但卻相較更為平淡,更著重在機器人身處於人類世界的「倫理」層面討論。相較《西部世界》壯闊的奇觀暴力跟激情驚艷,《真實的人類》則更貼近我們日常生活。

在未來,機器人逐漸普及的進入我們日常,功能化的幫助人類工作以及居家照顧,我們要如何考慮他們跟我們的關係?單純把他們當工具使用?而假如人類對機器人有了情感又該如何?假如機器人有自己的意識,試圖替自己爭取權益又該如何?

相較西部世界的科幻想像與文學性質,《真實的人類》更接近我們日常現實的發展,但都是關於機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趣的是,《西部世界》跟《真實的人類》在後頭都鋪陳某種奇點或革命的發生。

 

宗教與體制:《年輕的教宗》、《使女的故事》

 

《年輕的教宗》

看索倫提諾(Paolo Sorrentino)的電影總是像在讀詩集一般,光是攝影美學的氣氛營造就讓人驚艷。而他的第一部影集《年輕的教宗》則是將狂傲的霸氣與日常詩意集結在一起,將教宗轉化為矛盾並存的綜合體。

說實在,初看劇名以為是在討論宮廷劇般的權力鬥爭,亦即捍衛自由的年輕教宗去跟保守的宗教體制做對抗。但到後來才發現而權力爭奪其實只是引線(原來最狂、最保守的是年輕教宗,相較下來宗教體制在今天也面臨宣稱多元自由但卻被新自由主義侵蝕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年輕教宗信仰危機的探索與救贖過程。

此外,《年輕的教宗》在敘事上具有大量追憶過去的情懷,猶如《追憶似水年華》般的意識流動(索倫提諾歷來的作品幾乎都有追憶這層面)。而裘德洛飾演兼具狂氣與禁慾的年輕教宗,更是讓人驚艷。

《年輕的教宗》大多偏向神秘、宗教、救贖等等的探討。當中每次教宗公開演講的霸氣,以及高度的政治不正確,都讓人感到震懾。本劇攝影美學的營造有近乎電影等級的水準,光是看象徵跟符號、隱喻的表現都是一場視覺上的饗宴。

 

《使女的故事》


前陣子橫掃艾美獎的《使女的故事》(改編自同名小說),也是近來直得一看的作品。相較《年輕的教宗》關注保守跟自由的雙面張力;《使女的故事》更加凸顯追求自由以及跟權威對抗的過程。

此外,《使女的故事》在敘事安排上,也跟《年輕的教宗》一樣會使用許多回憶交錯的方式(通常是看到過去的符號,回想過去),讓觀者在過去跟現在的敘事之間不斷跳耀。

宗教在《使女的故事》中更像是背景,重要的是整個僵化的體制對他者的壓迫。一開始我以為又是在宣張女權並批判男權不公的「政治正確」影集,但後面才感覺到是關於僵化體制無視個體自由,對個人的極端壓迫。全片充滿這種窒息的壓迫氛圍,進而凸顯追求自由的可貴與勇氣。

 

懸疑、驚悚偵探:《雙峰》、《破案神探》、《怪奇物語》

 

《雙峰》(第一、二、三季)

一個平凡無奇的小鎮,卻發生一樁離奇的謎案,而FBI探員也介入這案件的調查,進而攪動隱藏在平凡小鎮的黑暗。這大致上是雙峰一、二季的主要敘事。而第三季則是在25年後(現實時間也過25年左右),所延續的劇情。第三季不再膠著於雙峰鎮上的狀態,而是展開更大的世界觀,並用不少的篇幅描述Black Lodge的世界(我最著迷這世界帶給人時空錯置的詭異感受)。

在我看來,《雙峰》重要的不是辦案解謎的敘事,更重要的是大衛林區如何敘事的過程。他不管是在空間氣氛的營造、音樂的掌控、長鏡頭的調控、莫名其妙的剪接,都在在讓人感到溢出一般影集的常規。

我看過不少林區的電影,但還是抓不到他運作古怪的邏輯。而這個詭異邏輯卻充滿著神秘的魅力,不斷吸引著我一直看下去,儘管真的看不懂,但看他的影集就不是要追求理解,而更像是經歷一場夢(就像看錄像裝置般的異質感受)。簡單來說,《雙峰》充滿那種逼迫觀眾喚起主動性的能量(我們不只是單純理解他要談的內容),讓人感到挫折、不安、難耐。

此外,劇中也很喜歡切斷觀眾的習慣,以一種極度緩慢的速度拍攝,以及非常多的長鏡頭使用(有點像抵抗資本商業形塑快速易懂的機制)。看他影集就像在看當代藝術的錄像,而非看一般影集的套路運用。總之,可以感到大衛林區很強的作者風格,還有他完全沒在管商業或觀眾的任性姿態。

 

《破案神探》

「如果我們不知道瘋子的想法,我們如何提前他們一步呢?」

名導大衛芬奇最新的犯罪影集,跟大衛林區一樣的地方在於影集的緩慢進程,所以熟悉緊張刺激影集的人看下去會有點沉悶。然而,他們在表現手法上卻有極大的不同,大衛芬奇更具體寫實的描述辦案的經歷;而大衛林區則是很天馬行空的玄思超現實的異次元空間。

此外,《心靈獵人》相較一般偵探片著重在緊張刺激的偵探懸疑;該劇更注重辦案者的心理轉變,而破案大多是輕描淡寫,恐怖屍體畫面也大多用照片、檔案資料等等方式呈現,讓觀眾想像恐怖犯案過程,而非直接演出刺激的場景(就像是片頭不斷閃現的屍體照片)。換句話說,《心靈獵人》更多的是辦案者的心理頗析、家庭狀況、私人情感等等的描繪。

《心靈獵人》更多的是關於「理論」建構與學術化的討論(女性角色都是高知識份子),所以緊張刺激的偵探懸疑部分相較少,更多的是角色心理形塑的過程。而劇中也重複引用社會學家高夫曼(Erving Goffman)戲劇理論,我們可以意識到主角在表演(理解)瘋狂罪犯的過程中,慢慢變成他從沒想過的樣子。

 

《怪奇物語》


《怪奇物語》相較上述影集,更好入手,也更容易吸引人一直看下去。混搭的80年代、對科幻電影的致敬、小朋友童真的想像、探險團隊的情誼、對大人體制的逃離、美蘇冷戰期間政府的陰謀論等等,都讓人在在的跳進那懷舊氛圍中。

《怪奇物語》相對較少敘事或藝術的創新,更多的是大量懷舊元素的拼貼(ET、史蒂芬金系列、大白鯊、魔鬼剋星、異形、雙峰等等)。但懷舊元素的拼貼卻也讓人耳目一新的回歸那個年代的氛圍,以及帶人進入童年那充滿好奇與未知的奇幻想像。然而,單純的拼貼復古總是讓人失望;但怪奇物語不論在音樂(迷幻電子)、服裝、選角、環境等等營造上,都用新的方式復活那個已逝的80年代。

對我來說,最吸引我的是其中「顛倒世界」的設定,雖然顛倒世界在劇中充滿黑暗詭譎的恐怖氛圍,但那個異次元空間的設定反而令人著迷(或許我因為受到《雙峰》的Black Lodge的影響吧?)。而那個恐怖又充滿神秘感的空間,反而是我覺得有趣的地方。

不可預測的實驗性

對當代藝術或比較打破我們既有認知作品有興趣的話,在上述片單中我最推薦的就是《雙峰 第三季》,當中充滿了許多「不可預測性」、「實驗性」、「未來性」(我從沒看過這種影集),而非照搬影集敘事的俗套,讓我們進入自動化的看劇模式。也是因為這種實驗性,切斷我們看劇的習慣,所以觀者必須更有耐心的步入深不見五指的迷霧當中。

《雙峰》我從第三季開始看,一開始被那詭譎的魅力吸引,所以因為好奇心的驅使「被逼迫」回頭補完一、二季以及之後延伸的電影版。有趣的是,儘管補完這些背景脈絡,但還是搞不清楚第三季的詭異邏輯。不過,也是因為有這些背景脈絡,在看劇時有更多的趣味跟呼應(我覺得第三季的整體調性更像是電影版《與火同行》、《遺失的碎片》的朝向未知探索發展,而一二季還是有不少電視劇的套路)。

此外,《年輕的教宗》當中的神秘與神奇元素,也讓人覺得不可思議。雖然索倫提諾跟大衛林區都傾心於神秘跟超現實路線,但前者更多詩意情懷與神蹟的顯現;而後者則是帶人進入深不見底的黑暗夢靨。簡單來說,相較其他影集,這兩部都不是靠敘事推進劇情,又或是角色附屬於敘事需要;而是角色跟敘事本身都充滿了某種創造性。

小結

我過去一直覺得看劇很花時間,而且大多是大眾娛樂的消費產物;而電影或錄像裝置才是更為創造性的藝術可能。可是,近來相較電影的娛樂與制式化,反倒是影集有更多的延伸跟創造空間(看看大衛林區的任性),許多名導都往影集發展而不停滯於電影框架中。

時代已經改變,過去對立也翻轉,更重要不是劇集、電影或錄像裝置的差異或孰優孰劣。更重要的是上述這些創作,能否給出不同的視野,不讓我們停留在某種自動化的制式模組中,而是讓我們更有彈性的轉換角度,重新考慮這個習以為常的世界。

回過頭來說,影集並非就是在討好觀眾,給他們看他們想看的,符合觀眾口味;今天許多影集反而是跟藝術一樣在「挑戰」觀眾,讓我們考慮更多未知的事物。這讓我想到我在開頭引用《西部世界》中福特的話「觀眾並非來找故事,確認他們是誰。他們來,是想看自己可能變成誰。」在我看來,有趣的故事並非單純讓觀眾鞏固在自我框架或既定習慣,更重的要是能推動觀眾想像不斷成為其他可能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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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影集推介:故事的創造可能」的想法

  1. 這個開頭還不賴 !(徐志摩先生…)
    「不能給客人你以為他們想要的,這太膚淺。快感、恐懼、喜悅都是都是過時的把戲,人不會為一眼就看穿得狗血橋段買單。讓他們再次光顧的,是微妙的地方,是細節。他們願意再次光臨,是因為他們發現了從未想像過或意識到的東西,而且為之深深迷戀。他們並非來找故事,確認他們是誰,他們都知道自己是誰。他們來,是想看自己可能變成誰。」–《西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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