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的斷與續:郭奕臣

原文刊載於《典藏今藝術》2017年6月號

生命如何完整 3.14.jpg
《生命如何完整 3.14》
Full-HD 有聲單頻道錄影, 4’13″, 2016

以一架飛機在藝術界丟下震撼彈的藝術家郭奕臣,在PhotoTalks重新回視自己的創作脈絡。在他的創作脈絡中,總是富含個人在城市或社會中難以名狀的狀態,並且同時超脫個人引起觀者的思考與想像。也恰恰是這種狀態,切斷了我們既有的僵化感性連結,重新接續並開啟一種新的感知。而在這斷與續之間,我們要如何看待一位藝術家創作的移動軸線?如何看待郭奕臣帶給我們的思考?他對攝影的態度又是什麼?

郭奕臣在PhotoTalks開場提到的作品《生命如何完整》,是他在斷橋上點亮數字3.14的燈光,並且透過錄像的播放迴圈不斷循環。在此,我們可以感覺到「橋的斷裂」與「3.14圓周象徵符號的無限循環」。這也是郭奕臣一直以來關注的東西:在主體生命的缺席、斷裂或死亡中,才讓作品持續不斷的延續出去。

感性的中斷與連結:《失訊》與《入侵北美館》

在這無限的外延中,我們首先回返到他早期的創作《失訊》與《入侵北美館》。這兩組作品同樣是關於生命的斷裂,但卻呈現不同的可能。在《失訊》中,隨著架有無線監視器的氣球裊裊升起,我們用「氣球-監視器」的視角,從窄到廣環視整個台北,最後氣球升到訊號的臨界值,觀者看到的是某種混雜的異質畫面。這個混雜切斷了連續的城市空間(從頂樓到城市),而在弱化、充滿雜訊影像中(有如主體的缺席狀態),也打開了曖昧未明的想像可能。

另一方面,在台北市立美術館天花板出現飛機巨大的影子輪廓《入侵北美館》,則像一個揮之不去的幽靈,印刻在我們身上,纏繞不去。郭奕臣當初做這件作品時,只是很個人又直覺地想脫離現實環境,將不可言說的壓抑經驗轉換成作品。然而,當這件作品被放在不同的場域脈絡,卻很大程度得脫離了個人,在空間互文中產生了各式各樣的新詮釋(比方說德國、威尼斯、首爾或多倫多超市等等)。

在郭奕臣跟著飛機環遊世界中,也切斷了觀者對作者詮釋的期待,同時因為場域脈絡的殊異,賦予觀者詮釋的不同可能性。要言之,郭奕臣的作品總是既個人又同時超越個人的連結他者。此外,這兩件作品也蘊含著主體的缺席,不管是飛機本身的不在場(只呈現影子),又或者氣球斷訊後的雜訊,都讓觀者感受不到作者強烈介入的意圖,而是一種介於在場與不在場之間的中介狀態。

入侵北美館.jpg
《入侵北美館》
錄影裝置, 尺寸依場地而定, 2004

攝影的靈活想像:《光年》與《顯影》

這種曖昧狀態,也可從他運用攝影的創作中窺知一二。在今日數位影像的時代中,郭奕臣在《光年》卻回返到傳統即可拍的底片拍攝方式。雖然他想呈現他在一年中每天拍的照片,但他卻讓自己完全缺席。展場中看不到一張他在那一年內(365天,約9855張底片)拍攝的照片,只看得到他每天拍攝用的365台相機。

透過相機如檔案般的排列,我們看不到郭奕臣雙眼記錄現實的再現,只能感受到影像永遠停留在回憶裡的模糊與不可見。值得一提的是,郭奕臣決定在死亡後才發表《光年》的照片,但是在他有生之年,這些照片將永遠的塵封在相機裡,並在遺忘與回憶的雙重弔詭中呈現某種張力。

另一方面,《顯影》則更貼近數位時代觀看影像的方式,郭奕臣透過擷取手機軟體(Spy Cam)連結外部監視器的照片,透過「選取」的方式拍攝決定性的瞬間。在他擷取的監視器畫面中,往往帶有某種曖昧、詭異的瞬間(其中有張是一隻鳥貼近監視器對觀者的回頭凝視,讓觀者感到一種不安的焦慮)。

《光年》跟《顯影》之間存在著辯證的關係,前者是不讓我們看見任何一張照片,後者則是呈現數位時代裡的海量照片(郭奕臣在展場的地板撒下兩萬多張他擷取的照片)並讓我們意識到自己也曝露於這些鋪天蓋地的監視器中(公共與私人界線的模糊)。

郭奕臣關心的似乎不是再現背後的既存現實,而是藉由展覽的佈置顯露一個「缺席的現實」。換言之,雖然都是關於攝影,但是郭奕臣用更跳脫的靈活方式看待攝影,跟攝影保持距離;而不像一般的攝影家直接落入攝影再現的框架。簡而言之,在郭奕臣的創作中,與其說攝影是現實的證據,不如說是某種關於死亡的痕跡。

光年.jpg
《光年》
攝影裝置,尺寸依場地而定, 2011

駐村時跟他者的互動:《Home-Less is More》與《時代的消相》

上述作品大多從個人出發,雖然極其個人卻也召喚出某種共同體。不過,郭奕臣到紐約駐村期間遭到的文化衝擊對他往後的作品造成很大的影響。他不再只是從個人出發,而是更加連結他者的生命狀態,進而展現某種異質的生命。但整體來說,他的創作軌跡還是圍繞著「陰影」、「缺席」或「不在場」運轉。

值得注意的是,在紐約高度現代資本化的景觀下生活,郭奕臣更關注的是被城市所遮蔽的影子(居處在社會邊緣的人事物)。在《Home-Less is More》,他向遊民們購買討生活用的瓦楞紙板。在展覽的呈現上,他將這些紙板跟遊民的用品組合成紐約帝國大廈的樣子,同時展示藝術家跟遊民交易過程的錄像。換言之,這座「光鮮亮麗的城市與遊民的看板,形成一種弔詭又複雜的矛盾張力」(《Home-Less is More》作品名稱更是藉由遊民紙板的陳列,諷刺地調侃現代主義中 「Less is more」 的信條)。

延續對遊民或他者的關注,《時代的消相》則是郭奕臣請在時代廣場裝扮成超級英雄或卡通人物的表演者,畫出自己的樣子(依照郭奕臣的觀察,這些人大都是從中南美洲而來,在美國透過這種跟觀光客的合照賺取小費,有趣的是郭奕臣請他們參與這項自畫計畫時,也付費請他們畫),同時拍下他們卸下頭罩之後的模樣。在展呈上,則是同時並列「他們畫下自己扮裝成卡通人物的樣子」與「郭奕臣拍攝他們的模樣」。要言之,在繪畫跟攝影的轉譯與互文中,這些人如同消逝在時代洪流的他者,透過扮裝遮蔽自身,而郭奕臣則是同時顯露又遮蔽這些受時代潮流所迫而變形的肉身。

時代的消相.jpg
《時代的消相》
富士拍立得攝影, Canson漫畫紙 51cm x 36 cm x 32件 , Full-HD 有聲單頻道錄影, 24’25″, 2013-2014

《Stupin》的未知旅程

從《Home-Less is More》再到《時代的消相》,我們可以感受到郭奕臣在創作的轉變,他不止於關照私人的微感,更拓展到自身跟他者的互動過程。在他近期的計畫《Stupin》,更是將創作外擴到駐村計畫與網路空間,不斷的進行國際間的跨界串聯。我們可以感受到郭奕臣從透過缺席關照人存在的狀態,再到不斷外延擴展到相互的連結,而《Stupin》更是在他紐約駐村的經驗之後,發展出來的未知旅程。

最後,我想起他講座中提到:「透過創作,你才能回應你自己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你才能意識到,是什麼樣的生命經驗,讓你走到今天這裡,讓你成為你,而不是別人。當你在處理自己生命過程的同時,你可能也在處理別人的共同經驗。」觀者可以在郭奕臣的作品中感受到他遭遇的問題,以及他如何透過創作回應(不管是生命存在問題、紐約駐村所遇到的高度資本化問題、更甚至駐村本身的探問)。

然而,我們難以單純的劃分:郭奕臣前期創作是很個人的處理自己的生命經驗,但在駐村之後更加強調議題與社會連結。事實上,他在駐村之後的創作,也脫離不了他自己的個人經驗,不過此個人經驗並不只是個人,而是在個人與他者之間不斷迴盪又充滿想像的交織情動(Affect)。

在郭奕臣的移動軌跡中,雖然可以觀察到他對「人的生存狀態」的關注,以及不斷的實驗、挑戰各種新的可能。但與其說他遵照著一條預定好的軸線移動,不如說他像遊牧者一般,不斷切斷既有的預設,不斷打破我們的期待,進而跳耀又延續地邁向那個不確定又充滿潛在性的未知之域。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