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與激進政治:李傑《我越不理你,你卻離我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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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有人強調藝術是一種事件,只注重藝術家創造的工作,不考慮各種體系、實踐、情感模式、思考圖式所構成的肌理。但其實,正是這種肌理,讓一個形式、一抹色彩、一段激調、一處留白、一發動作、一層平面上的一點閃光,給人帶來了感動,讓其成為事件。」-賈克・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 1

我們如何考慮李傑在立方計畫空間的展覽《我越不理你,你卻離我越來越近》2?主體是誰?空間的佈置分配?空間隱含的緊張關係?潛在的白立方空間?流動的觀者?記憶的不自主迴響?政治的藝術?

每次我跟朋友討論到這展覽的時候都有種很難講清楚的感覺。然而,這種含混未明的感覺,不單純是用神秘化的手段來包裝作品,而是確切的開啟觀者某種怪異的感受。當踏入展場的那一刻,我心裡立即跳出個疑問「這是立方嗎?」我發現我無法好好的將展場整合進我過去對這空間的認識,也就是說這展場造成了我對立方既定印象的「斷裂」。

展場與作品的交織

對我來說,立方一直以來是關注當代藝術(尤其跟社會議題接軌,而且極具批判精神)的地方。此外,立方在展場空間的佈置上也大多是把錄像放在小房間,作品或文件放在外面落地窗的空間。然而,這次李傑的佈置卻翻轉我對立方的印象,他將辦公室空間,跟原本的展場進行置換。也就是說,公開的作品安置在原本隱密的辦公室空間,而原本隱密的辦公室則挪移到公共空間。

一般來說,我們對展覽空間的印象大都是「展場是放作品的地方」。然而,李傑的作品卻是將「展場跟空間融為整體」。換言之,展場不是擺放作品的手段或途徑,展場本身就是一組作品。而這種跟展場互文的裝置,也開啟我們理解參與世界的新可能,法國策展人布希歐(Nicolas Bourriaud)也提到「『觸及和影響展覽場所』的裝置,向我們展示經歷的物品,能幫助我們理解現實的作品和投入藝術世界的新方式。」3

重新分配的「政治」:既個人又非個人

李傑的作品全部現地製作(site-specific),所有錄像當中出現的物件全是立方空間既有的現成物,而在李傑的佈置下,他的作品則跟原本的立方空間產生「影像-空間」的疊合。要言之,我們在進入這展場時,就有如踏入某種混沌空間,這空間將立方既有的分配疆界重新打散,重新在李傑的佈置下生成曖昧的異質空間。而這狀態有如洪席耶提到的「感性的重新分配」-「政治的」(la politique)瓦解既有的規範或「治安」(police),重新生成某種未來感性。

既有的實際立方空間在李傑的轉化下成為日常的新敘事。而我們如同進入李傑透過生命敘事所虛構的「潛在立方空間」,它將真實時間與虛擬時間重疊,形塑成某種潛在敘事。有趣的是,「潛在的立方空間」也顯現「社會規則」與「個人慾望」的矛盾張力,並透過投影、繪畫、裝置等等自我敘述的方式邀請觀者開啟新的敘事。換言之,李傑的作品同時很個人化但又是非關個人,簡樸而又自由,構成了日常生活故事的輪廓。

相對於高度跟社會碰撞的議題化作品,李傑作品乍看只是喃喃自語的個人感受。但實際上他卻是高度政治的瓦解我們既有感知的認識。也就是說,一般議題導向的作品都傾向於做政治主題(比方說後殖民、關懷他者、國族認同、環保議題、批判資本主義等等);但李傑卻是「政治的佈置作品」-讓作品在觀者身上產生政治反應,暫停既有的感覺認知,以及所有先入為主的框架印象,重新生成某種微型感覺。

「再熟悉化的日常」與「敞開的幽微詩意」

儘管,李傑的作品給人幽微的詩意感受。但他跟一般小清新對美好物件的歌頌有極大的差異。小清新大多是用制式的感覺模組把現實「陌生化」成美好的浮光泡影(更糟的是將日常轉化成夢幻的消費物件)。然而,李傑對物件的關注卻是,重新的「再熟悉化」在立方的現實物件,將台灣/香港人日常熟悉的危險跟緊迫的狀態,暗藏到這些物件當中。比方說,冷氣的錄像裝置配上I am crazy的字幕(現場不斷從耳機播放美國歌手Gnarls Barkley的《Crazy》),又或者椅子被逼迫到牆角的窒息感。這些物件詭異的脫軌演出,都在在的於日常中逼險出激進的政治性。

李傑就像是巫師般的重新復活這些原本在立方空間僵化的死物(冷氣、窗框、耳機、椅子、廁所、手的姿勢等等……)。而他也像DJ般的重新組曲,將上述的既有元素透過新脈絡的編排,重新打開其新的可能性。

此外,他同時將個人感性跟物件交織成新的微感敘述,開顯這些物件熟悉又特異的那一面,進而構成幽微的詩意。這種詩意不同於天馬行空的離地幻想,而是在經驗又超越經驗的敞開新現實可能,讓人想到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曾說「詩意的形象乃是一種別具一格的想像,不是單純的幻想和幻覺,而是構成形象。即在熟悉者的面貌中的殊異之物的可見內涵。」4

無人稱的潛在共構

有趣的是,上述這種對物件的「再熟悉化」,卻喚醒我們平常忽略的心裡感覺,就如同回想意識一般的飄忽不定-有時緊迫壓抑、有時接近瘋狂、有時則是放空發呆。要言之,觀者進入猶如生命般流動的立方,自己也跟其產生某種潛在的流變。而這種生命體驗的重建,也同時破壞資本主義下分配好的僵化感性,如同布希歐提到「藝術家將經驗載體實體化:通過嘗試打破資本物化演出的邏輯,重建一個作為生命體驗的世界。」5

在李傑的佈置下,這些物件就像是被解放到尚未被定型的「無人稱狀態」。而他文字中主詞的運用,也無關乎「你、我、他」等涇渭分明的定型主體,而是不斷跟觀者交織流變的混雜變種。換言之,李傑就像把作者位置放到很後面的「去作者化」,進而邀請觀者與立方空間共構出潛在的可能。

小結

杜象曾說「創作就是把一件物品植入一個新的劇本中,把它當作故事中的一個人物。」6李傑就像編導這些物件或影像裝置演出一齣劇場,而這些物件也脫離他的掌控,有了自己的生命本體。儘管他沒做什麼很吸睛的創作(奇觀般的、高品質的、精緻的、氣勢大的等等),但他作品的「幽微詩意」卻在觀者腦內演出大幅度的革命。恰恰是這種脈絡的形塑,讓李傑佈置的投影、音樂、文字、繪畫、一抹色彩、一段激調、一處留白、一發動作、一層平面上的一點閃光,形成某種「情動事件」。

回頭看展覽名稱《我越不理你,你卻離我越來越近》,我們或許可以這樣想像「當觀者越不刻意理解李傑的作品時;作品卻無形地喚起觀者潛意識中種種的政治矛盾張力(日常/危險、熟悉/陌生、活物/死物、人稱/無人稱、個人慾望/社會規範等等),並慢慢地發酵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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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賈克・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著。《美感論:藝術審美體制的世紀場景》(趙子龍 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頁2。 ↩︎
  2. 展覽名稱似乎出自英國歌手Morrissey 的《The More You Ignore Me, The Closer I Get》↩︎
  3. 尼可拉.布希歐(Nicolas Bourriaud)著。《後製品:文化如劇本:藝術以何種方式重組當代世界》。(熊雯曦 譯)(北京:金城出版社,2014),頁55。 ↩︎
  4. 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著。《演講與論文集》(孫周興 譯)(北京:三聯書店,2005),頁211。 ↩︎
  5. 同[3],頁15。 ↩︎
  6. 同[3],頁06。 ↩︎

本文圖片皆取自立方體計畫空間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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