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的中平卓馬

bJxZl4P_gf0RSP.jpeg
Documentary, 2011  取自

原文刊載於《報導者》

我們該從什麼樣的角度來看中平卓馬帶給我們的思想?中平對於攝影本體的不斷追問,以及叛逆的抵抗大眾媒體的影像,深深的吸引許多當代攝影家的目光,因為他是非常深刻地思索攝影本身的可能性,而不是將攝影拉回既有的運作框架。對我來說,中平作為一個特異點,遠遠超越了他同時代的人,他的攝影思考是給未來的人而不是同時代的人。

在此,我不想只是傳奇化中平或者歌頌他攝影創作的形式。所以,與其介紹中平卓馬,或者他在日本攝影的影響,又或是他的攝影作品有什麼重大突破(參閱張世倫李威儀顧錚的精彩介紹)。不如追問中平如何對「媒體影像」的全面抵抗,以及在當代生活中重新看到他所帶起的「思考運動」。

中平激進對攝影的思維,在最近在台出版的《為何是植物圖鑑》中展露無遺。對他來說,攝影不只是再現生活又或者是符合大眾對攝影的預設框架,更重要的是用生命去跟絕對的現實激撞。此外,他也積極抵抗任何預設風格化的藝術表現。對他來說,攝影就是最純粹的「紀錄」。然而,這個紀錄跟我們一般拍攝生活的紀錄有極大的差異。這邊的純粹紀錄指的是,忠誠地面對真實世界,跟客體決鬥;而不是用人類的視角扭曲這個世界(一般的生活紀錄)。

對大眾媒體的絕對抵抗

什麼是用人類視角扭曲的世界?只要我們打開臉書、Filcker、Instagram、電視、又或者走在街上的廣告看板等等,便可以看到近乎制式化的影像,他們都用極大的聲音誘惑我們賦予這些影像意義(通常是要我們消費)。這些大量又高速流動的影像不斷的朝我們狂奔而來,我們眼球近乎過度陳載的沉浸在海量的圖像中而視為理所當然。

中平對大眾媒體有很大的懷疑,因為他們都脫離不了主流意識形態的管制與操作。換言之,在媒體上,每張照片後面都有編輯審查哪些照片不能發,哪些照片符合大家的口味(畢盡媒體要吸睛,否則沒點閱率,否則吸引不了人消費)。而我們不斷的受到那種符合大家口味的照片渲染。於是,我們的感性就趨於同質化,只會欣賞那些符合既有感性框架的照片,而看不到那些被審查後「不可見的照片」,又或者無法停下來欣賞照片本身的曖昧模糊。

在今天,可能有人會反駁中平,因為相較於過去大眾媒體透過廣播、電視控制大家意識形態的時代。今天自媒體的時代,我們在臉書或Instagram上可以自由自在地發表照片,哪有什麼不可見照片或意識形態管控的問題?然而,當我們長期浸淫在社群媒體時,感性框架也會漸漸的趨同,我們的判斷標準就會趨於一致的挑選「符合大家喜歡的照片」發表,不斷地鞏固既有機制的封閉結構,尤其是臉書的篩選機制更是讓我們看到我們只想看的。(我們可以對照法國哲學家德勒茲所提出「控制社會」的角度來思考,最恐怖的不是過去的集權規訓,而是我們自以為自由,但卻「每個人自己監控自己」的符合既有的感性框架。)

對攝影成為主觀表達的反省

因此,中平與友人創立的雜誌《PROVOKE》(值得注意的是,他們並非在大眾媒體發表,而是用類似獨立雜誌的方式)便試圖用某種極度個人的生命視角挑戰上述的結構機制。然而,當這些活生生的抵抗生命,被大眾喜好推崇並被收編成某種美學形式之後,便失去了生命的挑戰力道,成為徒具形式的匠氣風格。中平近乎哀嘆的說「粗粒子、搖晃、失焦,不旋踵即變形成為一種刻意營造的意匠,而當時我們或許都有的反抗態度及影像,都被當作反抗的情緒、反抗的氣氛為時代所寬容接納,卻也因為如此導致我們的反抗失去核心價值,徒留軀殼。」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觀察到中平他積極的抵抗既有的攝影語彙以及對大眾媒體的絕對不信任。此外,他同時也批判某種充滿個人表現或自溺的攝影語彙。然而,他還是執著於攝影跟現實的關係,試圖捕捉某種絕對現實(而非人類扭曲過後的),於是,他轉向了一種「非人」的攝影方法-「植物圖鑑」,也就是某種去除人類情感表達的「零度影像」。

非人的客體轉向

值得一提的是,近來歐陸哲學也興起某種以客體為導向的思維,對人類中心主義提出批判,並考慮某種「絕對偶然的客體」(參照思辨實在論)。對照來看,中平卓馬在植物圖鑑時,也是試圖透過攝影實踐這種直接面向世界的哲學思考。簡單來說,人類中心指的是在現代哲學(笛卡兒或康德等等)以來的主體思維,這些以主體為中心的思考都不斷地膨脹人類,強調我們只能用人類有限的框架系統認識世界,並不斷的以人類進步觀的角度發展、利用、開墾、甚至濫用世界,但這樣卻忽略世界本身不可知的絕對存在。

然而,中平卻意識到人類視角的侷限,於是試圖透過攝影的機器紀錄直接面對純粹的「世界本身」(還沒被主體定型的純粹客體世界)。他說「必須徹底排除對世界、事物的擬人化,避免將人的主體意識恣意投影於世界之上。因為我們一切以人類為中心,用人類角度所進行的思考,從一開始就無法讓事物以事物本身為主體發生。…….當那些擬人化或是情緒化被徹底排除時,我們凝視事物本有樣態的結果,凝集的視線回彈,事物即帶著真實的幻想性向我們一一顯現。」

值得注意的是,他透過某種機具般的零度影像「撕裂」我們對於既有攝影或者現實的認識,而不是想回歸既有的人類主觀視角。換言之,世界(客體)永遠有人類未知的那一面,但人類總是用某種制度化、系統化的視角或語言規範世界,而意識不到它永遠會有「溢出」(人類無法預期)的那一面。而中平則是試著透過攝影遭遇世界未知的那一面,「非人般」的將自己變成機器,無差別的用傾斜角度觀看世界。

要言之,我們觀看日常生活總是從一些我們慣常、感興趣、具體的角度看。我們總是將這些知覺系統化,從而形成人的世界。但是,攝影的機器性卻能夠呈現日常生活的系統化結構中解放出來的影像或知覺。重要的是,如果我們遭遇客體,看到的不是某種我們已經認知的東西,而是一種「挑戰我們認知」的東西時,我們便能夠透過這種遭遇來轉變自身的生成方式。而真正的自由,就在於肯定事件的隨機性,不是被我們「人類主人」或世界在我們有限的知覺中所欺騙。也就是說,思考自由永遠需要思考它自身之外。

如何運作植物圖鑑?

面對中平植物圖鑑般冷調的作品,不少人覺得沉悶無聊(包括讀他理論的愛好者)。然而,相對於大眾媒體的包裝又或是浪漫、詩意、朦朧曖昧的作品-它們不斷誘惑我們賦予照片制式的意義。中平的圖鑑作品卻絕對的「切斷」了照片的意義,狠狠地打斷我們對照片的慣常角度,將我們視線從「某物再現」上彈回對於「影像本身」上來思考,並開啟對於世界未知的開放心態。

因此,與其用一般「再現的方式」考慮中平的攝影,不如用影像的運作機制思考。也就是說,我們或許不要只是透過再現方式考慮中平的作品。比方說,中平無差別的拍攝日常生活的植物、石頭、雕像、貓、招牌等等;或者這些被攝物有什麼特別隱喻(比方說生、死、愛、慾望等等)。更重要的是他的「行為」,以及這些影像如何切斷觀看的慣常機制,讓我們彈回來思考「攝影本身」?換言之,我們不該只是關注他拍攝了什麼,而是翻轉既有觀看習慣的考慮他的影像是「如何運作的」。

中平卓馬射出的箭

我們從中平卓馬身上看到的,是對於媒體影像扭曲現實的抵抗,跟絕對的不服從。然而,在今天面對媒體包圍世界的時代,或許我們可以不用那麼悲觀的無視拒絕。而是可以試著用某種歪斜的目光(像中平卓馬看世界一般)看那些制式的政治正確或消費宣傳的照片,並主動對其重新修改拼貼,抵抗被動接收制式的訊息。此外,我們也試著可以暴露這些影像潛在的運作機制,讓人意識到某種不可見的意識形態。換言之,與其消極的迴避抵抗,不如積極的將其改造成自己的工具。

究極而言,中平卓馬身上流著某種對於絕對現實的渴望,並批判大眾媒體對世界的扭曲,積極的抵抗既有攝影的預設框架。中平帶給我們的,是他積極發明自己的工具(包括評論書寫跟攝影作品),用傾斜的角度觀看世界的縫隙,並批判人類中心的制式感知系統,進而瓦解自己,流變成非人,探索世界不可知的那一面。而我們也不能停止於中平所提出的攝影方法。我們也該抵抗中平,發明自己的工具,拾起中平從過去射出之箭,朝未來射出,遭遇並創造那綿延的絕對現實。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