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抗意圖:柯鈞耀《視野:一場認知學展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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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季的Phototalks請到從法國回台的年輕創作者柯鈞耀,分享他對於攝影認知學上的想像。此外,主持人也從曹良賓換成鐘易庭來代班,進而替新一季的Photalks轉換不同的活力。然而,這次柯鈞耀的分享卻有個很詭異的矛盾。他的分享主要分兩個階段,首先是他認識到的中平卓馬跟一些理論;再來則是分享他記錄自己生活的「照片」(這邊我故意不用「作品」這兩個字)。也就是說,他先鉅細彌遺地討論了中平卓馬想去人類、去主觀視角、主張回到植物圖鑑、純粹攝影的理論。但卻在後半部作品分享時,呈現出他拍攝他女友的照片,並大談特談他跟前女友的日常感情,照片的死亡隱喻,以及那些逝去的美好時光等等。

這讓在場觀眾陷入一種很弔詭的矛盾。為什麼柯鈞耀前面說要純粹攝影,後面的作品放出來卻是他跟女友的相處時光?明明放在私寫真脈絡(荒木經惟等等)來談他的照片會比較適合,為什麼要用抵抗「私」的中平卓馬來談這些照片?

首先,我們還是得回到中平卓馬對攝影的思考。早期中平是《Provoke》雜誌的創辦者之一,此外也參與許多這種高度個人主觀、模糊、晃動、高對比等等的主觀拍照方式。但,在1970年代,他卻背叛他原本相信的真理(對我來說這個背叛是中平最美妙的地方),轉移到一種對純粹攝影的追求。這種純粹攝影就像是植物圖鑒一樣,幾乎去除人類的情緒渲染,讓物顯現其自身,並抵抗人類對世界的過度詮釋跟扭曲(這些扭曲世界的例子,就像是每天看到的臉書、instagram、或一些很有詩意的照片,幾乎每個人都在用制式的攝影美學歪曲世界)。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從人類主觀轉移到客體本身的思考模式,確實對攝影概念產生很大的翻轉。人類不再是世界的主人,而是回到了世界。這種「主客倒轉」其實跟法國的後現代思潮(比方說布希亞)有很大的相似之處。用布希亞的話來說「您以為是因為您有樂趣才會去拍攝某個場景- 事實上,是場景本身想要被拍攝。您只是在它成為場景的過程中,扮演一個臨時演員的腳色。主體只是事物反諷地出現的一個代理作用者。」也就是說,布西亞也做了主客體的倒轉,攝影不再是人類主動對客體做出詮釋,而是客體在誘惑我們被動的拍攝他們。

上述概念對攝影來說,是極具革命性的啟發,也吸引了許多追求「純攝影」的創作者。因為這概念挑戰了人類中心主義(報導的人道關懷、沙龍的畫意美學、現代主義的形式追求、更甚至臉書上大量消費的照片都是),而返回到「客體自身」上。讓攝影回歸最純粹的紀錄,而非有作者意圖的創作。簡單來說,就是從原本對於藝術表現的瘋狂追求,回到最純粹的零度圖鑑。如同中平卓馬所說「就是捨棄形象,面對世界的原面面貌,讓事物作為事物,我作為我,在世界上取得正當的位置,這才是我們的,這個時代的必須的表現。為此,首先要排除對世界的人化和情緒化。」而評論家張世倫也進一步提到「圖鑑的方法就是將一切平等地並置,並只在乎事物光滑的表面性,而不是編撰者主觀情緒或浪漫詩意的投射。事物就是事物,圖鑑就是回歸到他們外表的質地樣貌,明確清楚地指涉其對象,排除一切朦朧曖昧或情緒表現。」

行文至此,如果我們拿柯鈞耀分享的照片跟上述理論做對照,就會發現有種「文不對題」的感覺。他分享的照片幾乎是他跟女友相處的時光,然後又有一堆攝影跟死亡相關的隱喻符號。但是,中平的理論明明就是在抵抗人的情緒,抵抗對人類才有意義的符號隱喻,並宣示讓「世界展露其自身」。那麼,為什麼柯鈞耀會選擇分享那些對他個人有豐富意涵的照片(紀念逝去的美好時光)?

更弔詭的是,柯鈞耀這種想回歸零度攝影,去作者意圖的照片,卻反而更是鞏固作者的意圖(作者無意圖的意圖)。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沒跟著作者的意圖走,直接用觀者的身份遇見這些照片,會完全抓不到他跟中平的關係。

對我來說,我們還是得先理解柯鈞耀不是天真的不知道當代藝術。他算是清楚當代藝術的運作邏輯,自己也做出許多有趣的「作品」(那為什麼在Phototalks不分享這些作品呢?我們如果到柯鈞耀的網站看,會發現他很多錄像作品都做得很有意思,討論了數位時代的觀看、挑戰影像的再現、批判當代藝術的機制等等)。

然而,他發現在做這些作品的時候總是會帶著作者意圖,所以陷入意圖侷限住自己的問題(對他來說當意圖滲入,就不是純粹攝影了)。於是,這些純粹紀錄生活的「照片」,就算是一個出口,因為這些照片不是帶有「要做出好作品的意圖」生產出來的。因此,柯鈞耀稱他們是零度的照片。此外,他也有提到他後期拍女友有制式化傾向,前期的照片比較純粹所以不分享後期照片,這更說明這些照片對他來說是純粹零度的,並且跟中平卓馬的理論理所當然的接在一起。

問題是,這個零度是對他來說,但是對觀者呢?對我來說,觀者感受到的是好幾百度的愛,還有私人的熱情跟寂寥,哪來的圖鑒零度?在此,我們可以區分,中平卓馬的零度是追求一種普世的,植物圖鑒般的絕對零度(試圖保留照相機具本身的紀錄,讓事物回到自身,看起來幾乎沒有什麼『表現』的普世無聊);但是柯鈞耀的卻是一種只限於「個人的零度」(拍照時只有自己覺得是意向不明的按快門,但是照片結果卻富含對前女友的高度情感投射),這是兩者最大的差異,也是柯鈞耀最麻煩的問題。換句話說,這個零度只是對他有意義,但是跟觀者幾乎沒什麼關係。

所以,假如要理解柯鈞耀的零度以及跟中平卓馬的關係,那就必須要理解他「意象性不明的意圖」。麻煩的是,這又很弔詭的回頭鞏固作者意圖,並且我們要跟著作者意圖走才能理解他跟中平卓馬零度攝影的關係。我們可以注意到,這種去作品、去意圖、意圖不明本身,反而大大回頭鞏固意圖,而且迫使觀者接受作者意圖。然而,這同時也完全限制觀者對這些照片的詮釋,而回到作者期待的主觀零度。

因此,對我來說,這些照片不是回歸物自身的零度,也不該是中平卓馬想追求的圖鑒;而是一種「誠意」,一種忠於生活的忠誠,一種人類對美好生活命定般消失的抗拒,一種面對遺忘的抵抗。這無關什麼中平卓馬,也無關什麼零度一百度,而是一種對於生活的無差別注視,進而開顯微型感覺的流動。這些無差別紀錄生活的照片,也讓我們回頭意識到自己生活的種種美好與遺憾。

最後,我想到鐘易庭在講座結尾時精彩的結語「一直以來我們都被各式各樣的觀念或實踐者感染。而好的作品,絕對不是讓病菌理所當然的吃掉我們,而是試圖『抵抗』這些病菌。」老實說,我幾乎感覺不到柯鈞耀對中平卓馬的抵抗,或者試圖擴張我們對中平卓馬的理論想像。我強烈感覺到的,是他對消逝生活的抵抗,一種忠誠於生活的無差別紀錄,一種抵抗攝影變成具有意圖的操作。但可惜的是,這種抵抗,卻較傾向於一種攝影紀錄日常生活的「回歸」,而不是創造性的「逃逸」出我們對於攝影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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