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的新現實:集美阿爾勒攝影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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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urizio Cattelan & Pierpaolo Ferrari, 《廁紙》。戶外裝置。

這次集美的阿爾勒攝影節如何逃逸出既有的框架?我看到許多作者持續在做著攝影語言思考的探索。而年輕人的作品都有裝置化的轉向,不是單純的回到影像本身的表現上。或許,我們可以意識到,關於攝影不能再只有頌揚傳統或回歸本質。更重要的是去探險,透過攝影跟不同媒材的交織,勇敢的在未知的未來上航行。

值得一提的是,集美阿爾勒展出的作品關於社會議題討論的不多,大多偏向攝影語言上的後設思考。比方說攝影跟文字、文件、裝置、數位時代的互文,又或者對影像再現的破壞,更甚至廣告或歷史照片的挪用等等。這些都不只是回歸我們習慣的攝影再現語言,而是不斷地外拓(破壞)既有的攝影語言 ,進而創造某種新的閱讀可能。

整體來說,集美阿爾勒沒有太多的說教或意識型態批判,比較多的是影像思考的幽默跟趣味,但又不落入既有的資本主義框架裡。但是,中國經典照片回顧展部分,雖然展呈上有形式的多元,但內容仍然偏向既有意識形態的鞏固(讚揚戰地記者烈士等等)。相較來說,在台灣以及香港的展區,就比較嚴肅的處理自己文化主體的後殖民問題,並且偏向某種另類歷史的書寫(我之後會再寫一篇關於李威儀的《邊緣島嶼》討論)。

相較於上述跟殖民或者歷史比較有關的作品,大多數作品是更加的年輕、多元、並且極具活力的在虛擬與虛構中,逃逸(或者激進利用)資本主義下的制式模板,進而創發出新的現實可能。

新現實的創造

攝影跟真實的關係是什麼?攝影能表達現實嗎?又或者說,現實是我們認為的那樣真實嗎?有沒有可能虛構比真實還真實?一直以來,攝影總是脫離不了跟再現的關係,因為它天生具有指示性(Indexicality)。然而,今天藝術家必須創造某種程度的跨越,換言之,攝影很難只是回到單純的(現實或精神性的)再現,而是必須打造出某種程度的新現實。但這個新現實不是天馬行空的幻想,而是在經驗中又超越經驗的絕對現實。

紀錄現實已經不再是藝術家所關注的地方,真實與否(忠實地再現眼前所見)也不再像過去那麼重要。今天的藝術家更傾向於創造「新的現實」。不管是新的紀實攝影,又或者是當代攝影的創作,都在探索既有有現實的裂縫,進而打開我們對現實的新感知。

虛構敘事的轉向

何伊寧策展的《虛構敘事的轉向》,透過虛實的交錯以及虛構文本的轉向,重新考慮攝影跟真實間的關係。展覽當中,藝術家楊圓圓的《在視線交錯之處(上篇)》,在攝影師、照片、城市、記憶、遷徙之間,透過照片的挪用、拼貼,切斷攝影跟再現的關係,進而呈現出如同小說般的寫作,重新用自己方式虛構這些照片的多重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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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構敘事的轉向》展場。楊圓圓,《在視線交錯之處(上篇)》

不管是照片的挖空,影像的並置,再加上虛構的小說文本,都在在的在嘗試跨越攝影,朝向不同的虛構可能發展。然而,他不是絕對的雜亂無序,而是透過敘事性的鋪陳,重新建構一種新的寫作方式。值得注意的是,楊圓圓的文字創作不只是單純在說明圖像,而是透過文字的虛構寫作,跟影像建立一種曖昧模糊的共振。他不只考慮攝影本身,還重新思考攝影如同文學般的虛構性,回到攝影的後設語言上思考。

相較於《虛構敘事的轉向》比較偏向文學性的敘事虛構,策展人沈宸策劃的《龐然無聲》則是讓我們能感受到一股詭異的科學冷靜感,並同時關於宇宙以及未來的詩意探討。在置身真假難分又虛實交錯的未來,我們又要如何考慮攝影跟現實的關係?《龐然無聲》的展場也在電子樂的搭配下呈現某種「科幻的虛構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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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然無聲》展場

詭異的視覺與幽默

此外,後藤繁雄策劃的《東京女性/新現實、新虛構》也是透過日本女生次文化的創作者,將那些詭異的、奇怪的、裸露的、噁心的?身體暴露在我們面前,這種女人的形塑跟虛構性的轉向,也逃逸出既有的浪漫唯美,這些作者都透過自己的再創造,跟數位時代新視覺感覺的創作,虛構出一種陌異於既有框架外的新感覺邏輯(展場中巨幅的作品更是將這些次文化青年的異他性清楚的呈現在觀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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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女性/新寫實、新虛構》展場

值得注意的是,這次的阿爾勒攝影節,從法國搬來的得獎作品當中,有許多都是這種詭異的視覺感受跟幽默趣味。他們挑戰了攝影的指示性,重新創造(運用破壞的方式)出一個幻想世界,並且瓦解攝影的再現特質,挪用、調侃的運用媚俗的方式破壞消費社會中的影像(有點類似圖像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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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i Bischof, 《防護加強》,展場

相對於視覺怪異的展覽,從法國來的《怪物!以非主流視角觀察電影中的怪物》,便試圖透過一種不同於人類的怪物來討論人類跟他們創造的怪物之間的關係,進而透過怪物(他者)定義人類。該展透過許多經典恐怖驚悚電影的畫面使用,讓我們意識到人類對於「怪物」的多重想像。

值得一提的是,展覽除了介紹怪物的類型,當中有件特異的錄像,剪接經典驚悚片的主角在被怪物嚇到之前的懸疑畫面。這些畫面的連續剪接,以及怪物在出現之前的曖昧未明,也讓我們意識到人類對於恐懼的創作跟關於科幻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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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以非主流視角觀察電影中的怪物》 作品

邊緣他者的關注

從法國來的展覽中,Yann Gross的《叢林秀》跟Sarah Waiswa的《熟悉土地上的陌生人》,相較下來是較為嚴肅的討論一些現實議題。而他們也都同樣關注那些被主流社會排斥、不被重視的人們(這次法國阿爾勒的攝影書展也不有少關於邊緣他者的探討),將他們用特殊的形式透過展覽侵入到我們的公共領域。

在《叢林秀》方面,攝影師透過紀錄雅馬遜流域的原住民,把他們獨特的異他性放到真人比例,冷靜又嚴肅的呈現在作品上(客觀無表情的人類學紀錄,而不落入人道主義的濫情問題)。而在展呈佈置上,這些被輸出的人們就輸出到如真人大小的木箱裝置(層層疊疊的),並且在幽暗的空間裡散發著微光。透過這些微光,我們感受到這些原住民最詭異難解的一面,並從中讓我們思考到我們的文明與他們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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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n Gross,《叢林秀》展場

此外,非洲藝術家Sarah Waiswa的《熟悉土地上的陌生人》也將跟黑人社會格格不入的白化症患者)(簡稱白子),置於他們的文化脈絡,並形成強烈的對比。展場中展出的物件跟照片互文,彰顯出某種淡淡哀傷。

身著華服的白子就像曇花一現般地出現在非洲黑人的場景中,優雅地展示自己的身體。換句話說,被黑人當作獵捕對象的白子,就像是被排斥在主流外的他者,詭異的呈現在非洲的部落裡,呈現出一種猶如幽靈般的姿態。攝影家也透過時尚攝影的方式,揭露這位被黑人所獵殺並且具有神秘性的陌生人。而在作品的佈置中,我們可以感受到一股「華麗他者」置入於格格不入環境(非洲民間)中的矛盾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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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ah Waiswa, 《熟悉土地上的陌生人》

集美阿爾勒發現獎:網路世代的生活展演

跟法國阿爾勒提名的作品比起來,這次中國阿爾勒獲獎的作品表現也不遑多讓,但卻不是那麼著重於邊緣他者的關注,而是更重視某種網路世代的新語彙。比方說,首獎劉思麟的作品,就結合新時代的網紅文化,不斷表演自己的身體,並且討論影像傳播的後設語言。

在展場方面,她將自己的私領域(展覽置入他家裡的床)混入公共空間。此外,她也透過照片的合成置入,幽默地與歷史人物共處,形成某種黑色幽默的突出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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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思麟,展場

雖然,劉思麟的展覽形式讓我直覺感到資本主義所提倡的唯我自戀,但他不只是停留在資本主義下所提倡的個人主義,而是「激進化的展示自戀」,誇大的展示自我,曝露資本主義下自我在影像中運作的表演性,以及人物符號在生產傳播上的後設語言。因此,我們還是可以感受到一股幽默的輕盈活力在鬆動攝影的可能,而非尖銳的批判說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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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思麟,《劉思麟與蔣宋美齡》

跟劉思麟一樣討論科技跟人關係的獲獎藝術家梁半,在《上帝之手》中也是透過一種詼諧的幽默,重新翻轉手機世代的語言框架,在我們使用科技的習慣語言中找到現實的裂縫,並用幽默的錄像創造手機世代的新語彙(建構在手機應用程式的基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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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半,《上帝之手》〈我們整夜不睡只為成為彼此的幸運兒〉

綜合來說,上述兩位得獎作者都不再像過去藝術家用嚴肅方式來討論議題,反而是用一種輕盈姿態讓我們感受到一種新的感性分享,進而連結當今社會的新型態生活。如同評論家Lucy Soutter所說「批判性不再是藝術家或觀眾採取的重要立場,而是藝術也可以提供其他可能性,重塑我們與自己生活其中的文化間關係。」[1]

而在這次的評選機制裡,我們也可以察覺到評審對於攝影跟今天數位文化(網紅直播、手機應用程式的語言)的關係重視。這些作品都在積極擴展既有攝影的疆界,而不是回歸浪漫的個人詩意又或是制式的社會批判。但,這並不代表這些作品只是止於戲謔跟玩笑,更重要的是在幽默中連結時代現象,同時彰顯厚度跟新的批判方式。

小結

大抵來說,我們可以觀察到攝影不斷的在未知的旅程探索,從「非攝影」當中不斷的擴張既有攝影語言的框架,而不再只是再現或紀錄現實。年輕的作者反而從文學小說、表演、電影、音樂、網路文化、文件、裝置等等,進行不斷跨越的生成變化。

此外,文學的虛構性也跟攝影不斷地互相滲透。關於虛構,Soutter進一步提到「虛構不只是製作無聊的、讓人分散注意力的精美工藝品的一種模式,它可以為描述、檢驗和創造體驗提供各種工具。」[2]換句話說,虛構不只是一種美學幻想的經營,而是一種新體驗的創造工具。虛構不只是虛假,而是關係到某種現實。「虛構不再與虛假、或不真產生關聯,它既非想像亦非夢幻,而是具有絕對的現實。」[3]

回過頭來看集美阿爾勒,這些航行在未知旅程的創作者,不再是被動的再現現實經驗,而是進一步創造現實,積極的透過虛擬姿態介入新的絕對現實。

參考文獻

[1]露西・蘇特(Lucy Soutter)著,《為什麼是藝術攝影?》(毛衛東 譯)(北京:中國民族攝影藝術出版,2016),頁141。

[2]同[2],頁96。

[3]楊凱麟,《分析分裂福柯:越界、摺曲與佈置》(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1),頁151。

附註:集美阿爾勒當然有一些傳統老照片的回顧展,以及大量的冷面的城市建築或景觀作品,但看久會有一種疲乏感。不管如何,本文不琢磨陳腔濫調的批判,也不著重於法國阿爾勒跟集美阿爾勒的介紹,主要聚焦在一些年輕、較有活力、非主流的作品上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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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虛構的新現實:集美阿爾勒攝影季」的想法

    1. 香港跟台灣的作品也有趣,但就是比較議題傾向,我會另外寫一篇關於台灣的討論(文中有簡單帶到)。這篇主要談對我來講有虛構潛能的作品,而不是集美阿爾勒的報導,所以不會介紹所有作品。至於不把香港或台灣放到這個脈絡討論,或許是因為有些創作模式對我來說有點熟悉,我比較想討論我不那麼習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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