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現實的藝術:賈樟柯、張曉、張克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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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台灣舉辦了賈樟柯影展,而我也順勢看完他的《山河故人》。當中,充滿對於中國濃濃的鄉愁以及現代化進步觀的矛盾心態。這些想法,讓我回想起最近受《報導者》之邀訪談的張曉跟張克純。因為,他們同樣是對中國的全球化(進步?)帶有更多的反省意識,同時對傳統抱有濃濃情感。而且,他們也都關注人在高度發展下疏離的狀態,對未來抱持著某種悲觀或無奈。

電影《山河故人》是橫跨1999年、2014年、2025年的故事,除了未來部份的2025年將大部份場景轉到澳洲,其他大多是在中國山西汾陽(賈樟柯故鄉)發生的故事。而片中的中國場景,就像張曉或張克純的照片一樣,呈現著正在高度開發的中國(在河邊那幕可以看到正在建設的高架橋)。

此外,在我訪談張曉跟張克純的過程中,我可以很清楚感受到他們對於中國過度開發的不認同或無奈。當我問到關於國家認同的問題時,張曉也欲言又止地提到自己對中國的不適應以及親友價值觀的明顯不同。

中國的價值認同?

《山河故人》很明顯地把認同問題揭露出來,在全球化下的中國,女主角的兒子道樂在跟父親移民澳洲後,像是失根的蘭花,說著流利的英文,卻忘了母語跟故鄉的血脈連結。道樂的這種「文化雜交」(我使用這詞並無貶義),恰恰是全球化的現象,當強勢文化快速侵蝕自己文化時,我們認同到底是建立在何處?是在地的傳統嗎?又或是西方的文化?又或是「全球化現象本身」?

中國在改革後逐漸逝去傳統,據速地「汰舊換新」,不斷地朝現代前進;新建築不斷的建設,既有傳統也不斷地被崩壞。這種對於現代化的嚮往以及面對未來的期待,可以從《山河故人》開頭跟結尾呼應的插曲〈Go west〉來看。因為,這首歌詞就是在談人類對烏托邦或他方的追求跟嚮往。

嚮往他方的徒勞

不管我們預想的未來是多們美好。然而,在《山河故人》卻盡是現實的殘酷,儘管男主角張晉生(商人、資本家)或梁建軍(礦工、底層勞工)都離開故鄉,往他方追求自己的烏托邦。到最後,建軍還是因為生病而回到故鄉休養,而晉生則是待在他方卻心繫傳統。此外,晉生的兒子道樂長大後,也因為想追尋自由,而試圖離開自己在澳洲的「家」,但最後還是一片的茫然跟惆悵。換言之,不管我們再怎麼想追尋「自由」,想追逐「更好」、「更進步」,但始終離不開自己傳統的「文化血脈」。

另一方面,張曉跟張克純也是遠離自己的故鄉,想從具有中國代表性的黃河或海岸線,探索自己的根。然而,再怎麼找都找不到那個「傳統的美好中國」,因為中國的現代化以及資本主義的崛起,導致傳統不斷地消逝,而各地皆同質化成差不多的景觀。但,這種經濟的發達、土地的高度開發所導致的奇觀也讓他們倍感無奈。這種開發真的是一種進步?還是原地踏步?或甚至是一種精神上的退化?

這種想追求更進步,但卻好像仍在原地踏步的感受。也恰恰連結我們面對這個動盪世界的心態。此外,他們也打開我們對現實的多重理解,把一般人忽視的生活景觀擺到鏡頭前面,讓我們看到現實的多重可能。儘管那是如此的殘酷不安,但卻讓我們更貼近這個複雜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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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克純《北流活活》

面對現實的藝術

有時,我很無奈看到氾濫的「美學藝術」,因為這似乎讓人們沉溺其中,並成為逃離現實的慰藉。此外,這也容易跟消費主義沆瀣一氣,讓我們快速的消費,並快速地遺忘。而且,這些作者通常用自己的「個人美學」來掩飾現實的殘酷、不確定跟徬徨無奈。因為,美好或療癒能讓我們暫時逃避現實,而沉浸在某種「美好的幻想中」(比方說我之前提到這篇)。但,如果只是這樣做,卻容易簡化現實的複雜性。

另一方面,如果藝術過於貼近「社會」也很容易變成單一意識形態的宣傳,變成某種說教的工具,形塑簡單的對立。而且,這樣藝術將成為某種「服務」社會的工具,呼籲我們進行行動以改變世界,而失去其獨特的自主性。

所以,相較那些過於「講究美學」或「社會參與」作品。我更喜歡遇到那種面對現實、跟現實對撞、用虛構來提煉現實的矛盾性、更甚至向我們挑釁,進而開啟我們多重想像力的作品。因為,這樣的作品通常讓我們更有力量去「直視現實生活」的複雜性,並擾亂我們既有的感知方式,使得我們用更靈活的角度去看待生活;絕不是簡單的「二元對立」或某種「政治正確」。

關於藝術這種既屬於世界又不屬於世界的弔詭性質,Claire Bishop說得好「它既是世界裡的一個事件,同時也脫離世界。它可以在兩種層次(參與者及觀看者)傳達在日常生活裡被壓抑的種種弔詭,並且又發出變態的、讓人不安的、愉悅的經驗,讓我們得以想像世界以及我們的關係。」

在賈樟柯或張曉跟張克純的作品裡,我可以感受到這種矛盾的複雜性。他們對中國的一些問題(高度發展、過度強調物質生活、人心的疏離)都有所反省,並透過作品反映中國的現況。而不是沉浸在某種自溺狀態(只關注自我狀態)。此外,他們也並非用美學簡化現實,而是在殘忍不堪的現實中揭示複雜的詩意。比方說,他們的鏡頭都不是對準中國的美好風光,而是殘破的、正在興建的、或是正被拆除的景觀。這些殘敗都在在讓我們感受到現實的矛盾與不安。

在中國環境的這種高度壓抑的政治狀態下,我們可以感受到他們在藝術創作上發洩出來的爆發力。但,他們並不是肆無忌憚的發洩壓力,而是透過某種克制的想像創造屬於自己的作品。相較來說,台灣有些作者,或許因為政治情況沒有中國那麼高壓並且相對自由,所以作品較偏向表達作者輕柔的美學或小確幸,而缺乏那種願意跟世界抵抗或揭露世界矛盾面向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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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海岸線》

 

小結

我認識一些台灣朋友,都非常關注自己的內心世界,並強調自己個人感性的藝術觀點,事實上這並無不好。有時候我們真的能從內心中挖掘出一些珍貴的東西,並更內省的看待自己。但,長久地待在那個狀態,或許會讓我們過度膨脹自我,而簡化世界的複雜性。

因為,藝術創作儘管很個人,但卻無法真空又無菌的抽離孕育藝術作品的世界。就像賈樟柯、張曉或張克純的作品一樣,他們雖然有主觀成分,呈現現代人在高度發展環境中的疏離狀態;但他們關注的還是世界以及生活,進而從中提煉出一些深刻意義。

更重要的是,這些作品進一步引發觀者的共鳴,打開觀者的能動性。畢竟,作品最後還是需引發觀者的「互為主體性」;而不是作者把自己視為絕對的主體,把觀者當作客體般的「傳遞訊息」。

總之,藝術跟世界的關係,並非誰在主導誰,而是處於某種緊張的張力關係。最後,我想用法國哲學家Marc Jimenez的話作結「今天藝術完全滲入世界,正如世界也對創作充分滲透一般。藝術通過不斷地挑釁、升級、超越,與處於科技、社會和政治動盪中的世界同步前進。在奔跑中,它既深度介入又保持距離,偶而也會偏離。」

 

附註

《山河故人》最後那幕,一個歷經風霜、失去親人(父親、丈夫、兒子)的女人在雷峰塔前,獨自跳著開頭跟過去同伴們一起跳的舞蹈。背景的<GO West>突然轉變成又諷刺又矛盾的意義,當我們期待未來會更好,並努力朝向未來實踐時,未來真的變得更好了嗎?

此外,在影像的呈現上,本文提到的中國藝術家都選擇淡淡的風格(或許是中國本身就那樣?),而不是像張藝謀那種鮮明的色彩。或許,這種淡淡的感覺,正好襯托出中國過度發展的現況。透過「淡」來凸顯內容「重」的矛盾語意(這種淡並非隨意濫用的風格,而是扣緊淡跟主題的關係。否則很容易變成像文青套濾鏡般,只為了風格而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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