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的多元共存」與「專業的排他性」

近來,我在專業攝影學者C老師的臉書上看到他對台灣攝影過於沉浸美好沙龍與對當代藝術錯誤認知的不滿。在他擔任台灣攝影評審的大大小小比賽中,看到各式各樣的唯美沙龍或現代主義風格對一般大眾的負面影響。並提倡當代攝影反映當下生活的重要,而不是對於過去僵化形式的崇拜或模仿,或者遵循某種網路上找到的當代風格。他進而主張攝影教育的重要性,對於一般大眾在網路上對當代攝影的自學抱持著某種質疑。

隨後,有位創作者在留言時指出藝術創作跟一般大眾的思維不同。C老師回說「我不認為只有立志要當攝影藝術家的人,才需要把攝影當作藝術創作。」

C老師講的固然有道理,我也認同當代創作的思維,而且我對沙龍攝影或大眾文化也保持著某種若即若離的態度。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要成為所謂的藝術家,還是有人可以把攝影當作一種日常生活的消遣娛樂。

沙龍攝影跟當代藝術的關係

一般大眾喜歡的沙龍風格跟當代藝術的評述標準還是有所差別。而當代藝術的獨特性也是奠基在沙龍審美的普遍性之上。還記得我們初學攝影的摸索階段,也是會學網路上的老師或同儕拍一些花草、大風景、落日等等。我很懷疑,我們能用當代藝術的創作思維看待這種自娛的小品嗎?

恰恰是有這些自娛的普遍大眾,當代藝術的獨特性才會脫穎而出(或者模糊菁英、大眾的二元對立)。換言之,如果今天當代藝術真的輕而易舉(像沙龍)獲得一般大眾認同,它也不會是今天的當代藝術。也就是說,當代藝術的創作並非憑空出來的,而是在這些徒具美感的沙龍基礎上發現自己的獨特差異(當然現代藝術也劃清跟大眾的界線);又或者使用特別的論述直接挪用這些大眾文化(差異的差異)。

危險的是排他思維

當我們在批評沙龍或這種唯美攝影時,當然不會忘記攝影史的脈絡,比方說攝影史初期的畫意派到後來現代主義(反畫意派)的形式僵化,都對今天的沙龍攝影協會造成影響。

這種畫意的推崇,往往遭到評論家批判徒具守舊形式,而不注重內容(文化、歷史、政治的意識形態),並變成一堆人在自爽互頒獎牌的遊戲。確實,我也不認同這種完全不理會現實變化的自爽跟故步自封。但,我不認同的是攝影協會的機制跟守舊排他的思維;對於大眾喜歡的那種如畫風格照片,我仍保有某種彈性的通融空間。

不用把所有攝影當藝術創作

我同時能理解在一般人眼中,拍照只是消遣,或者某種情緒的抒發,而不是把它當成嚴肅的藝術創作。也就是說,我支持一般大眾能這樣隨意拍照,而非拍什麼都要以藝術創作的角度思考。

因為,大眾文化跟藝術創作的典範(Paradigm)還是有很大的差異,而在不同典範中自然適用於不同標準(不可共量性),而非用一套標準檢視不同脈絡下的作品。再者,這些大眾照片最後流通的地方是「大眾媒體」,而不是在「藝術學院、藝廊、美術館、做為藝術計畫的公共空間等」,所以並不適合用同一套判准來否決這些在大眾媒體傳播的影像。有趣的是,有些挪用藝術家會化腐朽為神奇的挪用大眾媒體上這些千篇一律的照片(如,Joachim SchmidPenelope Umbrico等等)。

另一方面,C老師在他多年擔任攝影評審的經驗,感慨大多參賽者的作品是「唯美國際沙龍或僵化的形式主義」。但,我認為當代創作跟一般比賽的思維還是有所不同,並不適合同一套判斷標準,還是得擺在特殊語境裡來看。舉例來說,「苗栗攝影比賽」跟「台北美術獎」的判准就大大不同,所以投比賽的作品屬性也會有所差異,前者自然會有許多「唯美國際沙龍或僵化的形式主義」;而後者當然會有更多當代的表現,如C老師所說的標準「對當下世界的互動、當代的感知、概念的思辨、方法的創意。」換言之,當代創作跟一般攝影比賽的標準並不相同,雖然我們可以看到一般攝影比賽的沙龍風格對一般大眾或發燒友的廣泛影響(TIVAC等等比賽也可以看到類似作品),但也不一定要他們就非得朝當代的方向創作不可。

儘管,從歷史的角度,我們可以很明顯的注意到沙龍發燒友的作品風格在過去的歷史上早出現過,並成為僵化教條。但,也不能一概而論的打翻他們,他們或許也有某些需求。面對畫意風格徒具形式的批判,攝影評論家David Bate就指出「由於如畫美感所遭受到的鄙視污衊,此類論述早就被評論家斥為『太容易的快感』。…….有關畫意風格的討論大多是負面的,這種狀況只是將它視為一種最終不過是自我滿足的形式而已。低估了畫意風格作為一種可以陪伴你度過一種處境、讓你獲得鎮定感的正面價值。」[1]換言之,徒具美感或隨拍的作品也還是有它對一般人的價值,成為一種暫離俗世的慰藉。(但以當代藝術的多元角度看,形式美感就不再像過去般,是藝術最主要的探討主題。)

攝影教育與創作者的自覺

在教育方面,C老師主張攝影教育的重要性,因為一般人太常在外面被不正確的攝影知識污染。然而,雖然網路上的資源良莠不齊(我承認糟的還是比較多),但現在網路上確實還是有許多不錯的資源可以提供創作者自學。此外,創作思考也不只是有正確知識的人灌輸知識讓學生被動接受。而是透過適當的引導,讓學生成為主動的創作者。

法國哲學家洪席耶曾運用「無知的老師」(The Ignorant Schoolmaster)的說法,抹除傳統師生的界線,將過去被動的學生轉換為主動的學習者。換言之,如今不再是很有知識的老師在講台上教無知的學生,而是老師跟學生站在同一條平行線上互相學習。如他所說「老師和學生在智力上是平等的,『平等』是必須持續在實踐中驗證的。」藝術史學者Claire Bishop進而將「老師」跟「藝術家」的角色連結在一起,指出「藝術家是業餘愛好者的立場,而不是有知識的專家。」[2]

所以,與其當個專家,建立學院體系,將「正確的」攝影教育教給學生,並強調自己對當代的正統理解。不如透過師生間的平等討論,互相激辯成長的教學相長。畢竟,藝術創作的思考並非只是老師告訴學生「什麼才是好創作」,而是必須靠學生的「自覺」。

小結

要言之,儘管我很欣賞那些突破既有疆界,將藝術或觀念推到很遠的當代藝術。但,我也不會過於排斥那些守舊作品或只是消遣娛樂的拍照。我認為,廣義的當代藝術是能廣納多元,各種風格類型能在這個世界上共榮共存,而且能欣賞各自的獨特差異,而非透過專業打壓不夠當代的類型。

儘管人類有喜新厭舊的天性,但並非新的就是好,舊的就是糟;有些當代藝術家也能在陳腐的形式中發現新的可能。然而,我不認同的是某種排他性或權威感,就像是攝影沙龍協會一般的排他性。

相較於專業的僵化跟排他,我希望我們能一直保有「業餘心態」-對攝影或藝術保持懷疑跟不確定並願意繼續摸索的心態。當然,這種業餘心態並非消極的無聊玩樂或不知變通的守舊。而是因為不專業,知道自己知識的侷限,理解知識的不確定性,所以積極的想學習更多知識,拓展多元的可能性,並保持自己思維的彈性空間。

畢竟,當代藝術是包容性很強的,儘管大多數人都受到沙龍影響,但還是有少數人正在拓展更多的可能性。我們不用過於苛刻的批判前者,而應該多給予後者鼓勵。至於面對那些被沙龍品味影響的一般人,我們也能保有某種兼容並蓄的態度,理解他們是在怎樣的前提下養成今天的價值觀(C老師把問題推到教育上,但我覺得這問題的複雜性不只是教育問題),並鼓勵他們看到更多的可能性,而非立即駁斥他們守舊或不合時宜。

當C老師運用專業排斥業餘大眾的品味,並沒保持適當彈性時,也有可能成為新的教條主義。或許,可能像是現代主義的宿命,再度形塑成另一種僵化排他的沙龍體系?

參考資料

[1]大衛.貝特(David Bate)著,《攝影的關鍵思維》(林潔盈譯)(台北:城邦文化,2012),頁146。

[2]克萊兒.畢莎普(Claire Bishop)著,《人造地獄:參與式藝術與觀看者政治學》
(林宏濤譯)(台北市:典藏藝術家,2015),頁436。

附註:
1. 這篇文章同時也是我對自己的反省跟警惕。
2. 感謝CYT、Daen、Joy給予寫作上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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