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的柳丁嘉年華:《橙爆》劉和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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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藝術家劉和讓受邀參與雲林古坑的《台灣柳丁嘉年華》,並為此活動製作跟柳丁相關的裝置藝術。事隔多年,劉和讓在Photo talks回顧此活動,並不聚焦在他的裝置作品討論,反而是透過紀錄參與過程的影像,揭露在陽光、正向、歌功頌德的嘉年華會表面下的政治結構問題。

一般來說,在政府主導的嘉年華會上,藝術家通常都無奈成為粉飾門面,製造奇觀(Spectacle),藉此吸引觀眾人氣的工具性角色。然而,劉和讓在今天卻用另一種不同的角度,詮釋當年那場詭異的奇觀盛會。他並非討論嘉年華會的歡樂氣氛,而是聚焦於柳丁產能過剩(高達1700公噸的柳丁置入現場),以及政府跟農會掛勾的政治問題。

值得注意的是,劉和讓試圖跳脫藝術家單純做作品、為政府服務的角色。並從五個不同層面分析這場歡樂的柳丁嘉年華。首先是因應活動的臨時人力「柳丁農」;然後是排他意識強,只能當地戶籍參與的「農會」;再來則是控制農會的「政府」,將藝術裝置導入此活動;接著是支配整個資本市場的「農委會」;最後則是從「國家」的角度連結自己的作品討論。換言之,劉和讓將者個活動不只停留在表面的歡樂,而是層層挖掘活動背後環環相扣的結構性問題。

 

只有攝影影像難以揭露問題

攝影影像在此同時也成為揭露問題最有效的工具,傳統紀實攝影一直以來都是擔當這項任務的重要角色。劉和讓的影像呈現出政治人物的參與(蘇嘉全、謝長廷等)、或者活動的無厘頭(法輪功團員)、柳丁農的勞動過程、以及其他藝術家或自己的裝置作品。

但,這些記錄影像也因此碰到許多問題,也就是只有單純的影像沒辦法呈現「影像後」的結構性問題,通常都需要文字補充說明。另一方面,影像也會隨著呈現「脈絡」的改變而改變意義。換言之,今天藝術家拍攝的這些活動記錄,假如被主辦單位拿來用並搭配不同的文字,馬上變成政治正確的宣傳工具。因此,我們無法單純把這些影像看作藝術創作;而比較只能視為活動的記錄文件。但,假如能在展覽利用這些文件,鋪陳適當的脈絡,我相信還是能組織成不錯的作品。

可惜的是,劉和讓至今還沒發表這些影像(只在Photo Talks分享),所以這些影像失去一定的情境輔助。不過,他也指出影像跟文字的地位同樣重要,所以他最後不會只取影像而捨棄文字。此外,他也想嘗試將這些影像集結成展覽,將影像在各地的農會外面巡迴展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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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自主」跟「社會批判」的傾向

回頭看藝術家在這活動中扮演的角色。他因應政府的委託來進行裝飾嘉年華會的裝置作品,但他又同時具有很強的反省力道,試圖揭露整個嘉年華會的結構性問題。

所以,藝術家勢必得在裝飾性跟批判性間抉擇。裝飾性強,觀者便難以感受到批判力道的,將其視為打卡拍照的奇觀(如,他自己的作品《一顆柳丁樹與其下》)。然而,批判性強,卻被容易被政府撤下(如,在綠色隧道上的《柳丁瘤》)。正如Arthur Danto指出「可以想像在某些情勢下,因政治或宗教政策的關係,藝術作品在外表上必須符合某些標準。」[2]劉和讓顯然在作品的形式上,符合裝飾性的政治正確展示(如首圖,柳丁豐收的樣子);但,這作品並非表面上的裝飾美好,柳丁樹被架高,失去養分的枯萎,實則透露整個活動「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重重問題。

值得注意的是,藝術在九零年代後一直在「藝術批判」跟「社會批判」之間擺盪,前者強調藝術的自由自主,後者強調社會的道德參與。誠如藝術史學者Claire Bishop指出「藝術家的批判鼓吹自由,拒絕以倫理玷污美感,拒絕向時空臣服,也拒絕向任何形式的工作屈服。相對來說,社會批判則是批判個人利益的利己主義,以及勞動階級在史無前例的富裕社會裡越來越貧窮的問題。」[3]換言之,劉和讓這次的講座內容很明顯偏向於社會批判,他對資本主義的經濟市場以及柳丁的產能過剩,透過活動粉飾的現象做出犀利的批判。另一方面,從藝術家的角度來看,在他執行作品的過程則偏向藝術批判,他抵抗原來政府賦予他的工具性角色,進而對活動做出結構性批判。

然而,這些影像少了展覽的脈絡呈現,如果只有講座的批判論述,容易陷入社會批判的窠臼,傾向於社會道德的一端,而少了藝術本身的自主性。如同Bishop所說「社會論述頑固地執著既有範疇,只注意到微觀政治的動作,而忽略了作為『去異化』的感官直接性。」[4]或許,這些再現影像必須透過展覽的組織,我們才能更深刻感受到作品在「藝術批判」跟「社會批判」之間的弔詭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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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結

劉和讓試圖在這次的Photo talks,藉由自己受邀參與裝置藝術的紀錄影像,探討柳丁嘉年華後的權力結構關係-凸顯官僚體制的僵化,以及對於工人勞力的剝削,還有資本主義的市場機制問題。最後再用自己的裝置作品《一顆柳丁樹與其下》呈現嘉年華會的虛偽跟無力。

柳丁嘉年華會的曇花一現,沒法實質幫助到辛苦耕種的柳丁農們,反而成為政治勾結下的利益產物。另一方面,這些生產過剩的柳丁也在銷毀前以藝術之名粉飾活動門面。在這麼荒唐又耗費大量人力的活動中,藝術家還是保持批判性,對整個活動的意識形態質疑。

然而,如果只是透過影像對社會批判,將容易失去藝術的自主性,而僵化成外部的工具批判,落入傳統紀實攝影的窠臼(像是新聞或社論)。因此,如何保持作品的自主性,重新活化這些影像又不落入工具批判的問題,是後續值得探索的地方。或許,這些影像透過展覽的鋪陳,才有機會脫離單純的社會批判,而呈現出一種新的可能。

 

參考文獻

[1]劉和讓Photo Talks演講影片 1  2

[2]亞瑟.丹托(Arthur C. Danto)著,《在藝術終結之後:當代藝術與歷史藩籬》(林雅琪、鄭惠雯譯)(台北市:麥田出版,2004),頁274。

[3]克萊兒.畢莎普(Claire Bishop)著,《人造地獄:參與式藝術與觀看者政治學》
(林宏濤譯)(台北市:典藏藝術家,2015),頁457。

[4]同上,頁456。

本文圖片皆取自Photo Talks粉絲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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