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作者:從《重版出來》看藝術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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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版出來》跟「藝術創作」的關係是什麼?為什麼我要特別討論這部描寫出版業生態的日劇呢?

這部日劇透露著創作者跟編輯之間的互動關係,並進一步反映創作時理想跟現實的掙扎。在此,我們可以試著套用策展人(編輯)跟藝術家(漫畫家)的關係,因為本片裡也透露出創作裡的「多重作者論」(Multiple Authorship),以及創作在現實跟理想間的掙扎過程。

《重版出來》刻劃了漫畫出版的內部,並從中反映現代生活的問題(比方說第二集的業務員小泉純在現實工作的無力),更重要的是內容的勵志情節,讓身為菜鳥編輯的女主角黑澤心總是元氣滿滿的照亮身邊的人。不管是業績不好的業務員、新人漫畫家、遇到瓶頸的漫畫家、或者身邊的同事們。都在女主角熱情的協助或間接影響下找到自己的方向。然而,因為本劇過於正向,所以導致許多「心靈雞湯」、「不符合現實」、「離現實太遠」等等的批判。

儘管有上述脫離現實的問題,劇情在反思上面也著力不足,但我覺得本劇還是呈現某些創作內涵。因為本劇從過去對單一作者的描寫,轉向關注整個漫畫生產體系。在此,我們也可以試著思考「漫畫體系」跟「藝術體制」的相像之處。在我們看到光芒四射的作者同時,也別忘了推動它的龐大體系,這包括藝術機構、藝術市場、藝評家等等。
當然,創作並非如劇中那麼簡單,而是有更多現實的複雜面向,但我還是想透過這部日劇連接創作討論,因為其中也透露出某些今天創作者遇到的問題。所以,本文不打算討論劇情,而是試圖抓出創作相關的元素討論。以下先討論劇中的各別角色,對照於今天的藝術創作者經常遇到的矛盾與衝突;接著再討論編輯跟策展人的關係,以及作品後面的多重作者。

 

對時代的調適:勇於挑戰自我

在時代的據速變動下,本劇的老漫畫家三藏山龍,面對自己的不合時宜,卻仍然堅持自己的信念而創作。值得注意的是,儘管他面對時代的動盪,但還是願意嘗試新的工具(從紙本轉向數位化)、嘗試新的創作,勇於挑戰自己的侷限,並且同時提拔新人。

有趣的是,回頭看台灣的攝影圈,仍然會發現許多老一輩攝影家,仍然抓緊著同一套經典手法,而對當代的創作語彙不屑一顧,堅持傳統卻不願意面對時代的變動,沉溺在過去的美好時代而不面對現實社會的據變。可是,還是有少數的老一輩攝影家,願意不斷挑戰自己,嘗試新的跨媒材思維,而不將自己侷限在攝影或過去的小框框裡。舉例來說,最近在北美館的《李小鏡回顧展》就可以看到他不斷地勇於挑戰自己,從商業、紀實、形式主義、街拍到真正在數位影像上的藝術創作;在近期,他也脫離數位影像的窠臼,運用新媒體(他不熟悉的媒材)進行創作。他一直的自我批判並勇於突破,而不被過去習慣的媒材所束縛。

 

年輕人對創作的無奈

回頭看劇中年輕人在創作上的無奈,當了二十年的漫畫助手沼田渡,也因為發現自己沒有新人的天份,所以願意放棄對漫畫的執著(很糾心的一集)。面對漫畫的狂熱,他這樣說:「我曾一心一意眷戀著漫畫從我的孩提時代起一年365天一天24小時日子如此的幸福沒有現實也無所謂。」當中的漫畫替化成攝影或藝術也可以成立,這種對於創作的狂熱跟嚮往,我們多少都曾有過。但,在面對現實的無奈,跟不自己積極爭取機會,導致這顆熱情漸漸被澆熄。

套用沼田說的話:「我一直想著『總有一天我能被大家理解,總有一天我會遇到一個好編輯,總有一天我的才能會被認可,總有一天』,就這樣,我認真而無所爭的走到了現在。一路走來不倦怠地追尋著夢想的自己,和別人有如天壤之別。 我一直都這麼想著,在以漫畫家為目標而奮鬥的這段日子裡,我活的與眾不同,我想活的和別人不同。 然而,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我明白了,夢想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實現的。」

回到台灣的創作脈絡,許多新人也是如此,每年可以看到一堆新人出來(光是藝校的畢業生人數就很驚人),但有多少真正無怨無悔的投入藝術創作?而又有多麼多的新人跟沼田一樣努力了許久,但卻仍然沒辦法讓人看見,只能做個小小助手,在創作的這條不歸路上堅持自我。沼田的例子告訴我們,並不是「堅持」就可以成功,仍然還需要運氣跟機緣,還有自己願意爭取的決心。

商業與藝術的掙扎

另一方面,新人面對商業跟藝術的抉擇也值得一提。前者汰換率高,因為顧客或業主要的風格都差不多,但曝光率也相對較高,重要的是因為容易被大眾接受,所以更容易賺錢。後者則是為了表達自己,挖掘自己的想法,呈現出全新的東西(有可能不符合主流美學),而不只是為了「商業目的」創作。在劇中新人女漫畫家東江絹的例子裡,我們也可以看到創作者的無奈,因為現實只好屈從於商業並不斷磨掉自己對漫畫的熱情。

回頭看現實那些想要做藝術創作,但還是得靠攝影接案子的創作者(因為現實條件)。誰不是面對這種煎熬?為了生存,只好接一堆為了別人拍的案子,在現實跟理想間掙扎。但久而久之也磨掉自己對攝影的熱情,變成操作照相機的工具(當然有人樂在其中)。而變得不敢勇於嘗試新的可能,固守著商業應該要有的界線。

 

藝術創作上的妥協

有趣的是,劇中安排的新人漫畫家田中伯,則跟東江絹的例子恰恰相反,如果說東江絹偏向主流青睞的精美畫風,但也因此失去個性,跟大家都差不多。那麼,田中伯就更偏向藝術的一端,他則似乎沒有在管市場邏輯,他就照著自己想做的去做,儘管畫工尚待加強,但他的作品卻忠於呈現他自己的想法,用某種詭異、讓人不安的方式呈現作品。

值得一提的是,本劇塑造田中伯像是自我中心的人一樣,過度的堅持自我,並疏忽跟他人的連結跟感受(這部分有點像一般人對藝術家的刻板印象)。但,他在女主角的幫助下,還是願意去訓練自己的畫風,並對現實做出一些適當的妥協,而不是孤傲又從一而終的忠實自我。

回到台灣的創作脈絡,有多少作者受到商業的影響,或者渴望受到認同(或想紅)。所以急就章的跟上主流風頭或趨勢,而喪失自己的獨特性。但,還是有少部分的作者願意慢慢地挖掘自己,並呈現自己作品跟別人不一樣的差異。有趣的是,這種不符合主流的創作模式,通常一開始通常不會被大眾立即接受,而是須經過一段時間的考驗。

 

編輯?策展人?作品後的多重作者

其實這可以說是本劇的主線,也就是探討編輯是什麼?在藝術脈絡上,編輯的角色其實跟策展人一樣,讓觀者看到最後作品出現的樣子,並替作者思考更多內容外的雜事(宣傳、鼓勵創作等等),並把發表時的所有風光都加在藝術家上,自己則是退居幕後。

但,在當代策展,策展人有點反客為主的主導整個展覽,包括論述,作品的脈絡安排,作品跟作品間的關係都在編輯的巧手下建立,他讓我們看到展覽最後完成的樣子(有些展覽是跟觀眾互動,而且展場作品會不斷變化的先暫且不談)。就像藝術史家Brois Groys所說「今天的策展人可以很自由地去組合藝術家所選擇與署名的藝術物件。」[2]換言之,透過這種自由的組合,策展人進一步成為「新的作者」。

然而,面對在展覽上看到的作品並不只是策展人跟藝術家的傑作,而是更多錯綜複雜選擇下的結果。Groys說得好:「面對一個藝術展覽,我們處理的是『多重作者』的問題。事實上每個藝術展覽所展出的都是由一個或多個藝術家所選擇的東西。這些由藝術家選擇的物件,又被一個或多個策展人所選擇,而策展人也透過特定選擇負擔某種作者責任。還有,這些策展人是由某個委員會或機構所挑選並提供經濟支援;因此這些機構也為最終結果承擔作者與藝術的責任。被選擇的物件依此目的在空間中展出;空間的選擇也對結果產生關鍵性影響。負責的建築師對建築空間的選擇,與負責委員都是藝術創作的過程。」[3]

就像電影結束後的字幕一般,那些落落長的作者名單都是整個創作的一環,其實並不單是導演的功勞而已。沒有那些幕後推手,導演根本不可能有現在的作品。換句話說,在今天實在不能把作品看作一個藝術家的功勞。就像是《重版出來》一樣,我們不能忽視這些幕後推手,這些默默推動作品,但又沒在螢光幕前曝光的「多重作者們」,不管是編輯、行銷員、或者書店員工、更甚至印刷出版的細節等等都是讓這些作品成為可能的一部分。

在《重版出來》結局的關鍵轉折,新人漫畫家中田伯透過跟老漫畫家三藏山的對談,改變了他封閉自我的心態;當他只想為自己畫畫,不想為迎合他人做其他多餘的瑣事時,老漫畫家說:

「你只要為你自己畫就行,在畫紙上我們都是自由的。你知道做個飯糰要花多少水嗎?從種植稻穀開始就需要270升的水,這些水被稱為『虛擬水』,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這些水。因此,想像這些見不到的水,眼界才更為開闊,對我而言還有很多未知事物。世界比你所想像的更為廣闊。」

不管是漫畫的世界,又或者藝術世界,都比我們想的還要遼闊很多。當我們在面對一件了不起的作品時,千萬別忘了後面的生態體系,因為有這個龐大體系,以及這些虛擬水的推動,所以我們才有眼前這些跟我們產生深刻對話的美妙作品。

 

參考資料

[1]郭昭蘭、劉文坤(譯)(2015)。《藝術力》(原作者:Boris Groys)。台北市:藝術家。頁136。

[2]同上。頁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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