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攝影、城市地景、日常詩意:台日攝影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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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田絵美《緣》

日本著名發行攝影集的赤赤社長姬野希美,帶著淺田政志、仲田絵美、藤岡亞彌、山內悠、石川竜一等人來台宣傳作品。在當代館(MOCA)的這場討論會,也與台灣視丘攝影學院的攝影家-曹良賓、侯鵬暉、涂煥昌以及蘇厚文等人進行交流。

有趣的是,赤赤社帶來的日本作品裡有濃厚的「私攝影」傳統(除了山內悠拍雲彩外)。而台灣攝影家則是偏向於冷靜的城市地景(曹良賓或侯鵬暉),又或者日常生活中詭異又詩意的片刻(涂煥昌或蘇厚文)。 簡言之,這次日本攝影家大多把鏡頭對著親密的家人或朋友。而台灣攝影家則是把鏡頭對著夜晚的城市空景或者日常奇觀。

私攝影傳統的轉化:淺田政志、仲田絵美、藤岡亞彌、石川竜一

日本有長久的私攝影傳統,大多透過主觀攝影的角度拍攝,並且將鏡頭瞄準於過去公共事件外,大量不被人重視的家庭生活照或次文化生活,他們都試圖捕捉不同面貌的親密生活。這個傳統莫過於來自Nan Goldin、Larry Clark、Wolfgang Tillmans、Richard Billnghm等,進而到日本的荒木經惟、Hiromix、深瀨昌久、長島有里枝、古屋誠一等等。有趣的是,在這場座談會中,我們可以看到日本傳統私攝影在當代的轉化。

淺田政志透過編導自己家族來創作。他編導的主題通常幽默詼諧,但同時又帶有某種日本人的集體回憶,比方說黑道、消防隊、特攝、樂團等。此外,他不是短時間的拍完就結束,而是長時間的凸顯攝影的獨特性質,也就是家族成員隨著時間流逝的改變,比方說父親生病或者家族添加新成員等等。簡言之,他的作品不只停留在日常生活的幽默有趣,更重要的還乘載著日本人對家族的公共回憶,以及時光流逝下家族成員的改變。都在在的凸顯某種公共的普世情懷,而非只停留在形式上的有趣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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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田政志《淺田家》

另一方面,仲田絵美也是探索自己的家庭,不過她則是試圖探討自己跟早逝母親之間的關係。她像石內都一樣拍攝母親留下來的遺物跟衣服。然而,她不僅止於對遺物的緬懷,她更進一步穿上母親的衣服自拍(有時候會隨著她小時候的衣服一起出現),或者請父親拍攝自己扮裝成母親的樣子。凸顯了母親角色在家庭中長久的「缺席」。

當父親用相機面對扮裝成自己死去愛人的女兒,那種五味雜成的感覺,以及道德倫理的界線。都在我心中形成詭異不安的感受。總之,這組作品不管是在情感連結,又或者創作的詭異親密感。都是這次座談中給人最多複雜感受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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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田絵美《緣》

藤岡亞彌的作品《I’ Don’t Sleep》也是探討自己跟故鄉與家庭間的關係,她花長時間持續拍攝家庭跟故鄉,我們可以看到他跟家人透過攝影建立的特殊感情。不過,這次在當代館的演講主要分享她尚未發表的作品《廣島之川》,主要是她故鄉廣島拍的生活隨拍。她試圖連結廣島的核爆歷史,跟今天生活日常景觀的衝突。然而,因為影像的種類跟連結過於繁雜,很容易就落入生活隨拍的窠臼,似乎找不到影像跟歷史的確切關係;儘管他有放核爆博物館的影像,但卻過於具體簡單,而失去歷史跟影像思辨的更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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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岡亞彌,《I don’t sleep》

至於剛在台灣舉辦完個展的石川竜一,則是分享他在沖繩拍攝次文化的作品《adrenamix》(不是成名的沖繩肖像那組)。這組作品充滿性、暴力、死亡等等的影像符號。也是他成名前的日常生活景觀,我們可以注意到攝影師私人生活的晃動、游移跟不確定、還有對人生的惶恐不安。有趣的是,這些作品都是構成石川生活的一部分,而不僅止於說明或評斷這些人的行為,所以有更具有特殊的個人生命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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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竜一 《adrenamix》

綜合上述,淺田政志透過編導家庭反映日本生活的共同回憶,並進一步透過長期拍攝凸顯家族成員的轉變。仲田絵美則是扮裝成母親的樣子,透過跟母親之間的回憶連結,深刻的跟父親建立關係。藤岡亞彌則花長時間拍攝自己的家人,試圖找回自己跟故鄉之間的關係。而石川竜一則記錄自己長期身處的次文化環境,顯露出對於生命的不確定焦慮。

這些作品都關注於自我的生命經驗或是家庭生活,承襲日本自荒木經惟以來的「私攝影」傳統。但,他們卻透過不同的方式詮釋自己的「私」,比方說淺田政志跟仲田絵美就有更多的扮裝跟編導成分。他們都不那麼像過去的私攝影強調主觀情感,又或者陳腔濫調式的拍攝自己的家人朋友。而是透過攝影家自己特殊的生命經驗,反映出多元的日本文化。

冷面的城市地景:曹良賓、侯鵬暉

在台灣藝術家方面,曹良賓拍攝美國的《inner city》以及侯鵬暉拍攝東京的《都市潛夢》,則相對冷靜的拍攝城市地景。這種無人空景的冷面都市,可以說是濫觴自Eugne Atget拍的老巴黎,影響到Walker Evans的紀錄風格,進一步影響新地誌學(New Topographics),像是Steven Shore、Robert Adams等。他們都試圖探討當代都市的時代意義以及工業文明對生態的影響。

回過頭看作品本身,曹良賓的影像更加注入疏離、孤獨的情感;另外也不只是純粹城市景觀,也還有許多室內的冷暗景觀,影像在形式上也更加黑暗、迷茫。相較來說,侯鵬暉則是關注於東京夜晚城市中熟悉又陌生的詭異時刻,仍有日本特殊的清透感。換句話說,前者較偏向透過環境投射自己的複雜情感,後者則偏向關注於環境自身。

有趣的是,他們都聚焦於城市地景。在全球化的影響下,我們可以注意到兩組作品的現代都市有許多雷同之處。不管是夜晚、城市的詭異植物、都市景觀、無人空景等,都是這兩組作品相似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們不是明顯的表達作者情感(如上述私攝影),運用傾斜、歪斜、搖晃、模糊等等方式強調主觀攝影的方式。他們反而冷靜、中立的面對現代化空間,進一步凸顯城市的荒謬與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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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良賓《Inner 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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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鵬暉《都市潛夢》

扭轉日常:蘇厚文、涂煥昌

蘇厚文涂煥昌則都關注生活的奇觀或物件,影像的排列也有一定的脈絡。但,涂煥昌似乎投入過多情緒到物件,因為影像的安排仍稍顯雜亂,較難以突顯主要概念。相較來說,蘇厚文的影像則較為荒謬怪誕,並更加曖昧未明。此外,蘇厚文更多了許多觀念上的補強,而不只停留在作者主觀性的情感投射。比方說他提到自己的影像是探索未知或者影像的無效性。都讓影像不僅止於作者的情緒上,而偏向於觀念的探索表達。

他們大多是日常生活隨拍,沒聚焦特別主題,探索生活詩意,再透過細膩編輯成自己作品,試圖透過作品扭轉我們對日常生活的認知,這種攝影形式低調節制、曖昧開放,卻能引發共鳴。然而,因為作品太強調自己關注於世界的「獨特視角」,所以容易掩蔽了「影像本身」的特質。另外,因為沒有聚焦題目拍攝,所以導致這些隨拍影像散亂,缺乏系統性的觀念思考,大多是作者內心的難以明說的影像惆悵。不過,蘇厚文的荒謬影像,卻跳脫那種作者主觀的「唯心」惆悵,進一步反映現代生活的荒謬,還有影像本身的侷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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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煥昌《Edge of Drea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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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厚文《The Mistakened》

 

小結

這次來台交流的日本攝影家大致上都是在私攝影傳統的脈絡下,但同時也帶給我們作者的生命經驗,以及自己跟家庭、朋友之間的親密關係。他們都主觀的投入自己的日常生活,並進一步透過自己的作品反映當代日本文化的脈動。誠如Charlotte Cotton所說「親密攝影的照片不再只是照片中人的特殊際遇,而能連結夠普遍的生命經驗與敘事。」[1]

然而,私攝影麻煩的地方是缺乏有效標準能進行深度評論。「親密攝影有一套與生俱來的保護機制,可免於嚴肅或負面的藝術評論。………他們推出新攝影集或者展覽時,藝評很少會全面否定,因為那等於是在對攝影家的人生與創作動機進行道德批判。」[2]換言之,這種作品很難評論,所以相較於高度政治、議題性、全球化探索的作品,私攝影難以開啟更多的討論可能。不過,他們都不在主敘事下的藝術史或攝影史提出挑戰,而是進一步拓展攝影的更多可能,關注每個人獨特的生命經驗。

至於視丘的台灣攝影家則較為冷靜的拍攝城市社會的地景,反映現代化下人跟人之間孤獨又疏離的感受,並凸顯荒謬的城市空間。換句話說,他們更專注於都市中的「物或景觀」,而不是在特殊的「親密對象」上長期拍攝。

當代攝影廣納多元,不管是主觀投入生命經驗、冷面美學、日常生活,都是創作的手段之一。如今私攝影似乎引領風潮,世界上許多年輕攝影家開始對準自己的家庭或朋友拍攝。然而,對於創作者來說,重要的不是人家都在拍強烈情感表達的私攝影我也跟著私,大量拍攝性、家人、死亡、裸體。

更重要的是,能深刻地從個人的生命經驗反映普遍的文化敘事,而非止於個人的情感自溺。比方說,淺田政志透過家庭,扮裝日本人對職業的文化想像。仲田絵美透過自我扮裝成母親,喚起逝去母親的影像,連結父親跟母親的緬懷關係。石川竜一則是凸顯沖繩次文化年輕人普遍的不安與惶恐。總的來說,他們都不止於個人情感的自溺,而是透過個人反映更多的普世經驗,進一步模糊「公」、「私」領域之間的界線。

附註:在山上拍攝天空的山內悠因為他自己說他的作品無法用語言表達,所以本文不多討論。不過他拍的天空有種神秘性美感,有點像Alfred Stieglitz的《Equivalents》延伸加強版。

參考資料

[1]張世倫(譯)(2011)《這就是當代攝影》。新北市,大家出版。頁157。

[2]同[1],頁159。

延伸閱讀

林葉(譯)上野修:“私性”尚可回收否?

回家的路 日本私摄影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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