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義忠與駱以軍的舊台北

日前,我參加了阮義忠跟駱以軍的對談,一個是台灣攝影界的父輩,一個是中青世代文學界的名人。這個場合是在阮義忠的攝影展上,主要展出80年代老台北的照片。不置可否的,單純從影像來看,阮義忠的影像確實帶著老台北的存在感,另外我也看到許多虛實交錯的對比,可見他那時攝影的功力,以及對於影像的判斷確實深厚。

然而,在看過許多郭力昕對阮義忠的批判後,我心中也有某種對於這種照片產生疑問。某種充滿情感,但情感只是攝影者強加給被攝者的態度感到懷疑。事實上,我也想換另一種角度觀看影像,而不是用郭力昕或Sontag那種批判式的質問。撇開心中的疑惑,阮義忠的照片確實勾勒出某個回不去的舊台北。對台北人來說,就像是現在巴黎人看當初Eugene Atget紀錄的老巴黎一般充滿懷舊感。

然而,Atget的影像卻更具客觀的詩意(或許跟大型相機有關)。而阮義忠的影像仍然具有很強的表現慾(小相機)。比起Atget,不如說阮義忠更像是Henri Cartier-Bresson,那種對於事件的掌握,一切事件將濃縮在框景裡,預示未來的「決定性瞬間」,阮都詮釋的恰到好處。很明顯的,這套傳統攝影的鐵則,遭到許多當代攝影家的反駁,認為傳統鐵則過度侷限攝影,攝影其實還有更多可能性。

話雖如此,但我覺得阮義忠很純樸天真,面對當代的鉅額變動,仍然臨危不亂的堅持傳統,這態度值得佩服。當我聽到他提到有溫度的影像、有厚度的精神、對於快門時機的掌握、不亂按快門等的宣稱。也帶我回到過去,其實我過去也有過這個攝影時光,相信阮義忠或Bresson所說的那種攝影的菁英或現代主義式的教條。

然而,當我開始越來越理解攝影,跟當代藝術接觸,閱讀大量理論後。發現過去自己相信的攝影法則受到許多質疑。當代攝影家其實就是在大量顛覆傳統,過去講究的「人道關懷」精神,也被當代攝影家挑戰說是虛偽、偽善的,並沒有對拍攝對象有任何實質幫助或關懷。過去那赤裸的透視到拍攝者的影像,也被挑戰說攝影後面必定有個意識形態。更甚至後現代學者們呼籲我們別關注「精神」,反過來關注「表象」;精神的終極意義其實是虛假又極具權威跟意識形態的,我們應該回歸表象,因為在這個後現代奇觀社會,除了表象(或擬像),別無他物。

也就是說,大量閱讀後,我開始從不假思索地拍照,轉向對攝影本身的思考,而不是從屬在過去的傳統攝影框架下。但,如今參與這次展覽,我又再次面對過去曾經喜歡的影像(單純喜歡攝影時),也曾經批判過的影像(繼承Sontag的批判)。我又該拿什麼樣的新角度看待他們?再次看到這種傳統影像,我似乎不該回到往日的佩服,又或是以往犬儒式的批判。我又該以什麼樣的方式思考他們跟我之間的關係?

在駱以軍跟阮義忠的談話中,我似乎找到一種新的可能性。比起攝影家談攝影,我更喜歡聽其他領域的人怎麼談攝影。

簡單來說,駱以軍把阮義忠的照片,視為過去台北的一種「此曾在」,將他拉回80年代台北的記憶。此外,他也認為阮義忠照片清楚的細節,更是比他當初模糊的記憶更加的準確。幸虧有阮的一雙好眼睛,替台北留下這麼多的好照片,否則駱匱乏又無趣的年輕時期,實則不忍卒睹。好險有阮留下那麼精彩的影像,才讓駱感受到當初台北的另外一面。

然而,在此我們可以看出個有趣的分割。那就是,「阮義忠的台北」跟「駱以軍的台北」,似乎都不是同一個台北。駱認為阮的台北比他記憶中的更為精準,但事實上駱記憶中的台北也曾經存在,也在記憶中劃下一條痕跡。相反的,阮的影像,確實呈現過往的台北,但那是在他角度中的台北,並非公眾的台北,而這批照片也有可能僵化我們對老台北的印象(影像過於精確的特質),而失去更多對於老台北的想像。但是,駱卻在阮的照片中,喚回自己的台北記憶。

這代表阮義忠的影像對駱來說,並非只是侷限在景框內,而是在景框之外的深處回憶。也就是說,阮的影像並沒有把台北給僵化,事實上透過後人的觀看,仍然賦予其更多的可能。而駱對於自己老台北的詮釋跟想像,其實也跟影像一樣,滲透著某種過去的台北痕跡。

我並不是要指出阮義忠的影像僵化老台北,駱以軍對老台北的記憶想像更為活潑。而是駱以軍透過阮義忠的照片喚回老台北回憶這件事。讓我看到這批影像的積極意義。

但,我也不禁思索,在這個大家都在拍照,影像過於氾濫的時代。我們又要如何面對自己的時代?就像駱以軍在討論時提到,阮義忠是因為有那個時代(影像只有少數人能製造),造就今天的他。而今天的這個人人都在數位攝影的時代,人們大量的瘋狂拍攝。試想二三十年後,我們又要如何面對今天時代的影像?是否還會有我們在這個時代回頭看80年代影像的感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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