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極的孤獨:王湘靈《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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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Waterfall

「我們其實就像迷失在森林裡的孩子一樣無依。當你站在我面前,看著我,你哪裡知道我心中之苦,而我又哪裡知道你心中之苦。」[1]

現代化社會下的人生觀是孤獨的、世界觀是非社會的,人際間難以建立真正的關係。《質變》以孤獨為命題,探討現代人的孤獨、空洞、恐懼以及不安。

2015年北美獎首獎作品《質變》,是音樂底子出生的藝術家王湘靈挖掘內心深處後的產物。這是她去年在美國跟台灣兩地的公園拍攝的作品。其實,我在關美館展覽時已看過這套作品,由於館內是封閉的空間,所以我感到深刻的壓抑情緒。在面對作品形式上大面積的黑暗同時,我也在詢問自己要如何面對這套探索內心世界的作品。

不過,這次北美館的佈展形式,似乎讓《質變》從關美館的密閉房間裡走了出來。因為這次作品是擺在最外面的走道,讓陰暗照片接受陽光照射。而不是處在密封房間壓抑。這也代表作品走出封閉空間,朝公共領域發展延伸,積極地跟觀者對話。

然而,這種挖掘藝術家內心的作品容易走向陳腔濫調。或者落入虛無的無病呻吟,更甚至成為網路上各種充滿探討孤獨地自溺語言跟影像。那麼,為什麼《質變》能受到矚目呢?

《質變》跟文青濫情攝影的差異

其實,《質變》跟網路文青濫情自溺影像的差異。就在於藝術家有自覺地以創作的角度進行「孤獨」的命題,在這個前提下展開創作。而網路文青的照片,則是拍了照片後,再把孤獨強加上去,而形成某種影像跟概念不協調的感覺,也就是所謂的圖文不符。所以,在探索自己(孤獨)的命題下展開的創作,跟自溺式的文青影像最大的差異,就在於是否有「自覺」在創作。

從《質變》的自述來看,我們可以看到王湘靈明顯的是要探討「孤獨概念」,而不只是強加某種「孤獨情緒」在影像上。比方他說:「在現實世界裡,人是由孤獨所定義,人的本質就是孤獨的具體形象。」

更重要的是,這種「孤獨概念」不只是停留在影像上,而是會回過頭來打在觀者身上,讓觀者感受到孤獨的漣漪。換句話說,這種藝術家刻意去挖掘的自身孤獨,雖然非常個人,但是卻具有某種普世價值,回應現代社會發展下人類內心的疏離。以及越想靠近他人或參加活動,來解除孤獨的不安感,但卻發現自己越來越孤獨的荒謬。這份孤獨意義,是需要透過觀者參與「思考」完成,而不只是呈現在畫面上的形式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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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Waterfall

它者的影像

《質變》中有女體(王湘靈)裸身拿著畫框,以及一尊被樹擋住頭的雕像。此外,還有詭譎的植物以及無盡的黑暗;有生命的植物就像是黑暗裡的附屬品,似乎要被黑暗吞沒,而失去自己。

在裸身拿畫框的照片裡,她好像處在渴望他人認同以及與他人接觸的群體壓力下,女體轉換為社會群體的它者。儘管她裸露四肢在外,並露出面無表情的面容來,但是身體卻是空的西式畫框。失去自己的本質,就像是軀殼一樣。西式畫框無生命的空洞感,延伸進女體有生命的軀殼中。

另外,被樹木遮住頭的雕像,也像是沒有主體的它者。穿著像是西式聖衣的無生命雕像,就像女性的刻板印象(端莊、嫻熟)強壓在雕像的軀殼上。而無生命的頭像,被有生命的樹所遮掩,更會讓人想探索那個失去的面容。它似乎喪失了自己的主體思想,依附在某種約定成俗的價值觀下。

觀者思考孤獨的主體

「女體」以及「雕像」的影像因此構成精彩的對話。同樣是它者,同樣的孤寂蒼涼,同樣具有無生命跟有生命的元素。在此同時,觀者變成積極的主體,積極的去建構這兩者間交互辯證的意義。回過頭來思考自己似乎也像空殼般,服從在某種社會群體壓力下而失去自己。

因此,這套作品的積極意義就此產生,在現代社會過度的發展下,其實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的孤獨。但透過《質變》,我們跟藝術家的孤獨對話,因此進一步打開自己的心房,在體會他人的孤獨時,消解自己在現代社會壓力下的孤獨感。所以,這部作品裡的女體或雕像都只是它者,只有建構意義的觀眾才是那個接受到「孤獨概念」的主體。

簡單來說,《質變》的「質」是空的,如同女體影像隱喻的它者一般,像是現代人精神上的空虛一般。關於「變」,雖然可以說是王湘靈在現代社會下主體跟客體切換的「變」。然而,我卻認為最精彩的「變」,其實是在觀者的主體思考上產生。使得觀者有不一樣的思考,面對自己最真實的孤獨。並進一步跟王湘靈孤獨的對話,打開自己心房,轉變觀者自己的孤獨。

事實上,《質變》最值得玩味的地方,就在於影像在「現代化客體本質的空虛」裡,跟觀者「主體思考」的交互作用下產生。

然而,《質變》影像形式上質感的精美,也可能使觀者陷入某種欣賞美感物件的邏輯,停止思考的進入美感經驗而遁入虛無式的孤獨,而非積極的對話式孤獨。如同郭力昕擔心年輕創作者的:「我隱約感覺到,年輕世代的創作者裡,似乎擴散著一種唯美、私密、唯物質性、或純視覺性的創作取向。……讓藝術與生命都可能漸趨虛無。」[2]

我認為,透過這套作品,觀者應該更加主動的思考自己身處於現代化社會下的孤獨,建造跟《質變》對話的積極意義。而不是被美感形式征服而遁入虛無,停止對話,活在自溺的世界裡。

北美獎評審委員顧世勇說:「相較於前兩屆『外傾』的社會觀察,此次顯得格外的『內傾』而私密。除了圖像的形式技巧表現出高度的質感外,在內容上也體現出一種莫名的鬼魅誘惑。作品在無限廣袤的幽深漆黑背景中,令人屏息凝視領會、等待陌生「異己」微微作響的前來照面。既是私密內傾,而這樣的能力,尤其是在一個閉鎖的網路自摸世代。」[3]北美獎告訴我們,為什麼純攝影媒材不可以得獎?只有新媒體或多媒材才能獨霸藝術圈?為什麼探索內心的作品不能獲得肯定?如果探索的好,策略實行妥當而不落入陳腔濫調,它也有思考價值。

小結

總之,《質變》不是文青孤獨的自溺影像;由於是透過「孤獨命題」展開來挖掘王湘靈的內心,因此能擴展到現代社會中的集體孤獨。更重要的是,觀者透過跟作品的對話,我們也能反省自己身處於現代社會下的荒涼,並拓展自己封閉的孤獨,積極形塑開放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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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聯合新聞網

延伸閱讀

Metamorphosis by Hsiang-Lin Wang  

臺北獎首獎王湘靈 人孤獨生也孤獨死

參考資料

[1]姬健梅(譯)(2010)。《變形記》(原作者:Franz Kafka)。引自P151。

[2]郭力昕(2013)。《再寫攝影》。引自P46。

[3]2015「台北美術獎」公布得主 ! 首次由攝影類作品奪得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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