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的「脈絡」

脈絡.001

常在網路上看到人講,一張照片勝過千言萬語,好照片不需要文字說明[1]。然而,照片在沒有適當脈絡的支撐下,真的會自己說話嗎?當照片離開原本攝影者期望的脈絡後,又會說出什麼樣的話呢?說出的是圖片編輯(最後觀者看到的脈絡)想說的話?還是攝影者想說的話?又或者,只是觀者的自我投射?

其實,影像的意義沒辦法脫離外在脈絡[2],而在「真空中獨立存在」。意義永遠在作品跟觀者相會的地方產生,而不是作者做完就賦予作品不可動搖的意義。

作品隨著脈絡改變意義

不只是影像作品,所有的藝術作品都脫離不了脈絡。受藝術圈賞識的作品,也會受到脈絡影響。2007年,世界知名的小提琴家Joshua Bell就在紐約地鐵做個有趣的實驗,他把原本在音樂廳演奏的樂曲轉移到紐約的地鐵演奏,並且換下平常演奏時的套裝,穿上平民服飾,拿著價格不菲的小提琴演奏他在幾天前才在音樂廳獲得眾人喝采的樂曲。

這麼高品質的音樂理應會吸引不少人駐足欣賞。然而,實驗結果卻是沒多少人願意駐足聆聽。因為,脈絡的改變(富麗堂皇的音樂廳、合身的演奏服裝,轉換成紐約地鐵、一般人的服裝),導致演奏本身變得不吸引人,失去其價值。所以,認為作品有終極意義的立場已經面臨困境。現實的狀況其實是「作品會隨著脈絡的鋪陳而改變意義」。

回過頭來談影像。攝影評論學者Terry Barrett認為:「每一幅影像都被有意無意地放置在特定脈絡之中。我們習於在受到掌控的情境中觀看攝影:書籍、藝廊、美術館、報紙、雜誌、告示板和課堂。任何一件攝影作品的意義,都和它呈現的方式有莫大的關聯:展示的方式和處所可能根本地改變一件攝影作品的意義。[3]」也就是說,影像的內涵意義是會跟隨著脈絡的變動而不斷改變,作品本身的意義也會受到觀者看到的脈絡而影響。

這邊的意義關乎的是道德內涵又或是直觀的情感。美國知名評論家Susan Sontag也指出:「由於每張照片只是一塊碎片,因此它的道德和情感重量要似乎它放在哪裡而定。一張照片會隨著它在什麼環境下被觀看而改變。[4]」 一張照片被放在藝廊、博物觀、警察局檔案以及網路上所呈現的意義都不盡相同。

比方說,Eugene Atget當初拍照的目的只是為了轉賣給藝術家使用,當作藝術家的創作素材。但是,當他的照片被Berenice Abbott發現後,他的照片卻被超現實主義奉為珍寶。如今,他的照片卻收錄在許多攝影史書或者是藝廊裡,轉而變成價值極高的藝術品,而不只是當初單純紀錄巴黎,賣給藝術家使用的照片。事實上,在攝影史上,這種作品脫離原始外在脈絡而在不同脈絡賦予其不同意義的狀況不勝枚舉。

au_tambour
Au Tambour / Eugene Atget,1908

透過創作者或編輯對脈絡的重視,我們可以理解,當代為什麼那麼多人轉而用攝影書,或者在個人網頁上安排特定的看照片順序,或透過特別的佈展方式呈現照片。因為這樣創作者才能盡量「控制」照片所呈現的脈絡,而達到創作者想呈現的意圖。

評論家Liz Wells也表示:「我們必須記住,照片從來沒有單一、內在或者原始的意義。……照片被設計到一個空間,通常還會附有文本,提供拍攝者希望觀者採用解讀的方式,讓觀眾能夠理解那些讓人迷惑或表意含糊的照片。……照片無法為人們提供即時的意義,而是要透過對文本、環境、組織等進行解碼才能獲得意義。[5]」換句話說,如今創作者都希望能掌握住觀者看照片的脈絡,不只是讓一張照片自說自話,而是會提供觀者適當的脈絡,讓觀者朝創作者想呈現的方向前進。並不會只是讓觀者對一張孤零零的照片詮釋。

因此,我們在今天可以看到許多攝影比賽,通常都會要求創作者呈現「系列作品」,而不是拿出最有張力的「決定性瞬間」的單張照片。創作者需要透過一組系列作品鋪成影像脈絡,不是讓一張照片自說自話,而是透過創作者的編輯能力,讓影像串聯成有機的整體,而不只是破碎的世界片段。

策展人/創作者賦予作品意義?

攝影史上著名的展覽,MOMA前攝影部主任Edward Steichen舉辦的《人類一家》(The Family of Man)就是集結許多攝影師作品的展覽。這展覽的主要目的,是呈現Steichen對於人類雖然經歷生老病史以及戰爭飢荒,但最後本質都是一樣,也就是人類具有普世性的概念。在這個概念下,一些著名攝影師們(Henri Cartier-Bresson、Eugene Smith、Ansel Adams等等)原本的作品意圖全被抽離,而來服務Steichen的概念。簡單來說,這場展覽看到的只有Steichen那煽情的普世價值,而看不到那些作品後面的作者。隨後,這場世界知名的攝影展也招到許多文化評論家批判。[6]

Family of Man at MoMA , New York NY , curator Edward Steichen
The Family of Man / Edward Steichen, 1955

今天我們所看的展覽也大抵如此,每個展覽後面通常都會有策展人,而這個人就是主導作品意義的人。因為通常都是策展人構思最後作品跟觀者相會的脈絡。透過聯展,集結許多藝術家的作品為策展人的論述來服務。

簡單來說,策展人就像是編輯一樣,決定作品最後呈現的樣子。而觀者跟作品對話的情境,就是策展人所設置的脈絡。所以,如今策展人的地位已經大過許多藝術家(不可否認,營造好的脈絡,能替作品添增更多豐富意義;而要不讓作品只是服務策展人的概念,能有更多詮釋面向,確實也要有兩把刷子)。

網路上看照片的脈絡

回到我們經常查看作品的脈絡,網路。網路上我們也可以觀察到許多照片在不同的上下文中而呈現不同意義,在社群網站的照片更為明顯。「當影像出現的社會脈絡改變,影像的意義也可能發生戲劇性改變。在今日,數位影像不斷生產上傳到網路,任何影像都可能在短時間內於許多不同的脈絡中展示,而每個脈絡都可能賦予它不同的變調和意義。[7]」簡單來說,有些原本屬於私人的照片,卻會因為上傳到網路上公開展示後,而被網路上的有心人士拿到不同脈絡使用,而呈現不同的意義。

英國著名藝評家John Berger說過:「被公開的照片是從當時的環境中抽離出來,變成一種死的東西,而也正因為它是死的,所以可以自由地被使用。 [8]」所以,當我們上傳照片到網路的公領域時,或許可以停下來思考照片真的能傳達出我希望傳達的意義?我認為,我們只能盡量提供脈絡(文字或一組系列照片或照片後的故事)來讓作品朝我們想要的方向走,但是卻無法避免照片在網路上被斷章取義的問題。

小結

身為觀者,在看照片時別忘了以下三件事。首先,我們在欣賞照片的時候,千萬別天真的以為一張沒有任何訊息的照片會自說自話(如果會說話也是你自己對作品的投射)。其次,別忘記自己是處在什麼樣的脈絡下觀賞照片。最後,我們也要留意一些斷章取義的照片,大部份在社群網站上看到的照片通常都離開原始脈絡而失去原本意義。

另外,身為創作者,也要對自己的作品負責。而不是讓作品在沒有一定脈絡的狀況下丟出來,毫無頭緒的給觀者各自解讀。這個負責,不一定是會限縮作品的豐富意義。而是透過脈絡的安排(提供影像背後的故事、作者的意圖、作品的順序編排、作品的命名、展場的佈置等等),創作者才能引領讀者觀看的方向,讓觀者跟作者對話;避免觀者肆無忌憚地過度詮釋作品。並且同時開拓更多作品的詮釋空間。

總而言之,作品的意義不再是「創作者完成作品的瞬間」賦予。意義是在作品「最後被觀者看到的瞬間」產生。作品意義當然不是創作者給予,而是「觀者」跟「作品」還有「脈絡」之間角力下的產物。

最後,我希望讀者在看我舉出的照片例子時,也別忘了自己是在我所鋪陳的文字脈絡,賦予這些照片或影片意義。也就是說,這些照片或影片已經脫離原始脈絡,只是為我這篇解釋脈絡的文字服務!

 

參考資料

[1]《強化影像力,一張照片是否一定要附上文字標題敘述嗎?》2015/11/19取自:http://eipa.tw/?p=3034

[2]脈絡(Context)分為,內在脈絡 Internal contexts(作品本身)、原始脈絡Original contexts(作者歷史)以及外在脈絡External contexts(作品被呈現的情境)。本文主要探討的是外在脈絡對作品的影響。

[3]陳敬寶(譯)(2008)。《攝影評論學》(原作者:Terry Barrett),引自P97。

[4]黃燦然譯(2010)。《論攝影》(原作者:Susan Sontag),引自P166。

[5]傅琨、左潔(譯)(2012)。《攝影批判導論》(原編者:Liz Wells),引自P 75。

[6]張世倫(2012)。《冷戰、攝影,與政治想像:試論傅良圃的攝影集》。《攝影之聲》,第7期,p50~65。

[7]陳品秀、吳莉君(譯)(2013)。《觀看的實踐-給所有影像世代的視覺文化導論》(原作者:Marita Sturken、Lisa Cartwright)。引自P 37。

[8] 劉惠媛(譯)(2002)。《影像的閱讀》(原作者:John Berger)。引自P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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