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的「再現」

一和三張椅子 / Joseph Kosuth, 1965

攝影是再現世界還是複製世界?相機拍下來的影像是赤裸裸的指涉現實世界嗎?還是說,影像其實再現了拍攝者的文化價值觀?

再現跟複製

再現(Representation)跟複製(Copy)是不同的概念。複製指的是透明的將現實刻劃下來,我們往往以為照片像複製現實般把現實的某瞬間紀錄下來,如同直接複製貼上一樣。比方說,像在網路上常聽到的「有圖有真相」,都是將照片視作事實的見證物。而非攝影者透過自己的觀點重新詮釋後的再現物。像是英國學者Liz Wells指出:「人們通常把照片當作一種客觀的事實來源,而不是被重重編碼的文化產物。 」[1]

事實上,「攝影作為一面反映現實的鏡子,或者作為一種透明紀錄這樣的概念已經瓦解了。」[2]攝影影像是攝影者對現實的再現,它並沒辦法透明的將現實刻畫下來。也就是說,再現難以直接指涉客觀世界裡的事物,總是會滲入攝影者的觀點。不過,再現卻能呈現某件事物對於攝影者而言的意義,一種重新建構後的結果。

那為什麼我們看一些照片時會有那麼強烈的親切感呢?因為,我們只看得到那些能建立我們自我認同的事物,所以對於那些能讓我們「安心」的照片特別有親切感。「攝影給人的親切感並不是因為它看上去能複製我們所看到的、或者可能看到的東西。只要視覺再現有助於建構並確認我們的身份認同感,那攝影影像顯然就會有親切感,讓它成為一種再現力量」[3]

攝影與再現

再現的媒材不光是攝影,舉凡文字、語言、動態影像(電影、紀錄片、錄像作品)、靜態影像(繪畫、照片)、雕塑裝置等的藝術作品等,又或是大眾的新聞電視傳媒。都是一種再現。再現是我們感知到外在世界後,運用上述媒材,又重新詮釋後,所建構出來的世界。

以攝影來說,拍攝這個動作發生之前的文化、價值觀、信念等等對拍攝者的影響,比被攝者是什麼還值得探究。也就是說,拍攝者為什選擇再現世界的某個角落(為什麼一個主體會被選中?為什麼某種拍攝對象姿勢和地點會一再出現?),比如何拍好照片還更重要。我們可以想:「這個世界為什麼被這樣(影像或文字)再現,比這個世界是什麼,還來得更有意思。」

我們總是在拍那些已經被再現過的好照片,並且專研如何盧法炮製好照片的技法。換句話說,如今太多人執著於如何拍出好照片,或是研究光影打光技法以及去踩一些芭樂景點或者是拍攝美女、夕陽、荷花等傳統美感的再現物,藉以獲得他人認同,符合社會主流的再現方式。但卻忘了思考自己到底抱持什麼樣的價值觀拍下眼前的景觀。也鮮少去反省,自己是用什麼樣的角度「觀看」自己或他人所再現的照片。

何謂再現?

那麼,什麼是再現呢?《觀看的實踐》這本討論視覺文化的書指出「再現指的是運用語言和影像為周遭世界製造意義。」這邊提供一段對於再現的精彩描述:

「我們在特定文化脈絡中理解物件和實體,並藉此為這物質世界賦予意義。而這種脈絡中理解事物意義的過程,有部分是藉由我們使用的書寫、姿勢、說話或繪圖再現。物質世界唯有透過再現才具有意義,也才能被我們看見。但這個世界不只是透過再現將事物的外貌原原本本反映給我們,而是我們藉由再現的過程為事物建構意義。」[4]

也就是說,我們通常是透過別人的再現認識世界(傳媒、雜誌、網路等)。但是,我們也會用我們自己固有的價值觀去詮釋那些已被再現過的事物,進一步成為我們的再現。所以,再現是不斷循環的過程,而不是結果(下圖為再現的過程)。

再現隱含的觀點

再現往往含有某種政治正確的觀點在裡面,脫離不了作者的觀點。所以,我們看到有些文化評論家(如,郭力昕、Susan Sontag等),往往會批判那些被政治正確的概念所再現的照片。比方說,郭力昕就批判阮義忠再現的原住民過於浮面,他將自己的美學放置在這些原住民之上,而不是深度理解那些原住民文化後的深刻議題[5]。而Susan Sontag則是批判Sebastião Salgado過於美學化的再現了難民,而讓觀者停留在美學形式的欣賞,沒法碰觸到照片後的問題。[6]

討論再現的影像

事實上,我們也是在某個既定的文化中學習再現的規則和慣例。但是,有些人卻能突破這種陳腐的枷鎖,創造另一種再現方式。而這種人通常顛覆過去對於既有再現形式的想像。

比方說,比利時超現實主義畫家瑪格麗特(René Magritte)的《影像的背叛》,以及美國觀念藝術家Joseph Kosuth《一和三張椅子》透過影像作品對「再現」提問。用影像來讓我們思考再現。

小結

總而言之,在瞭解了再現的觀念後,我們看攝影作品或者是新聞媒體時,別忘了思考作者的觀點是什麼?他們想再現給我們怎麼樣的價值觀?我們又要怎麼回應他們所再現的世界?

事實上,這篇文章就是想透過文字,再現「再現」。下篇文章,我想討論關於攝影的編輯,也就是影像最後所處的「脈絡」。因為,脈絡也會重新改變再現對象對於觀者的意義。

影像的背叛。畫中文字:「這不是一支煙斗」/René Magritte, 1929

[1] 傅琨、左潔(譯)(2012)。《攝影批判導論》(原編者:Liz Wells),引自P 74。

[2]同[1]。引自p 49。

[3]同[1]。引自p 51。

[4]陳品秀、吳莉君(譯)(2013)。《觀看的實踐-給所有影像世代的視覺文化導論》(原作者:Marita Sturken、Lisa Cartwright)。引自P 22。

[5]郭力昕(2013)。《再寫攝影》。引自《閱讀阮義忠:告別不了的濫情文化》。

[6]陳耀成(譯)(2010)。《旁觀他人的痛苦》(原作者:Susan Sontag)。引自 P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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