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敬寶《迴返計畫》:攝影建構的流動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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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孩童時代的回憶?那些最難忘的事情是怎們在我們的記憶裡繚繞不去?或許我們可以進一步問,到底什麼是記憶?攝影跟記憶的關係?攝影家陳敬寶透過《迴返計畫》回應了上述問題。然而,他處理的不是年輕人對於愛恨糾葛的難忘回憶,而是選擇處理小學時代,童稚回憶的深刻印象。這題材的選擇,跟他小學教師的身份有關,但也是因為這個身份,才使得他創造出表面上純稚童趣,但內涵卻是在深刻討論記憶以及攝影性質的作品。

《迴返計畫》是透過台灣、日本、韓國、大陸四個國家的國小校園生活回憶編織而成。陳敬寶透過他的大型相機,運用編導的方式,將小朋友或家長的難忘回憶「再現」成影像。他將學習單發給小朋友,請他們將自己難忘的回憶用畫圖以及文字描述的方式呈現;接著陳敬寶再對這個文本做二次創作。基本上,小朋友在建構回憶時,已經是種創作。而陳敬寶則透過他們創作的回憶文本,用更貼近現實的攝影,詮釋成影像。

繪畫與攝影

這種將繪畫轉換成攝影的創作方式,在國外行之有年。著名的藝術家傑夫・沃爾(Jeff Wall)[1]是當代劇畫攝影的先驅之一,他透過自己在藝術史上的學術涵養,將藝術史上重要的繪畫轉換成攝影影像,並用繁雜的數位後製,開啟另一層攝影語言,將攝影重新跟繪畫對話[2]。

陳敬寶也同樣將繪畫轉換成影像,然而,這個繪畫卻是小朋友或者家長手下的記憶載體。我覺得,拙稚的繪畫跟藝術史上經典畫作相比,更添增一股庶民力道。在這個範疇上,甚至可以說《迴返計畫》的參照文本(小朋友的畫)模糊了高雅與通俗藝術的界線。

攝影傳統的堅持

不過,在攝影的技術上,陳敬寶卻沒那麼前衛,他還是保有對於傳統的堅持。或許可以說他是個舊瓶裝新酒的攝影家,也就是說,他的觀念很新穎,但技術卻堅持傳統。舉例來說,他仍使用8X10的大型相機拍照,不使用數位相機或數位後製技術。傳統相機操作以及底片沖印的繁瑣手工處理,都在在的顯示他對於「攝影」的堅持。

在《迴返計畫》中,我看到攝影尚未溶解為當代藝術的一員。他仍保有攝影的純粹性,並在這種技術上的純粹,探討攝影的其他可能。不過,這種可能性不是技術上的,而是觀念上的;不是攝影紀錄上的,而是攝影建構上的。換句話說,他對於攝影技術上的堅持,更容易引人注視到,他想挑戰攝影紀錄現實的觀念。

攝影能否紀錄現實?

陳敬寶對於攝影的紀錄性保有懷疑。誠如他在書中提到:「攝影似乎總是指向(被紀錄的)當下及之後的時間與空間。」又或是訪談中提到對於台灣氾濫的報導式抓拍的質疑。所以,他透過編導的另類攝影方式,建構學生/家長們過往的回憶。並進一步反省攝影這個創作媒材。

《迴返計畫》的編導建構,也暗示我們任何攝影都沒辦法達到純粹的「紀錄」,包括最嚴謹的紀實攝影也是。評論家泰瑞・貝瑞德(Terry Barrett)指出:「攝影既不是自然狀態,也非天然;它們是人為製造的。我們必須要有這樣的認知:無論如何客觀、如何精確,攝影是個人帶著信念和意見的建構物。[3]」也就是說,陳敬寶透過攝影編導的操作,對攝影抓住(紀錄)當下的普遍觀點提出質疑。

另一方面,攝影家菲利普-洛卡‧迪科西亞(Philip-Lorca diCorcia)[4]也拍過這種建構的場景。陳敬寶跟他類似,同樣使用現場光源,同樣是建構出來的類似紀實畫面。但是,迪科西亞的照片更具疏離感,呈現出人類在現代物質生活下的冷淡、疏離。迪科西亞企圖透過照片質疑,現實是什麼?攝影是什麼?如何透過建構出來的現實,達到一種逼近荒謬現實的影像[5]。

然而,陳敬寶卻是帶著一股童稚又溫暖的情懷,注視著那些被攝對象。他沒有迪科西亞對於現代社會的犀利批判,而是嘗試幫助那些孩童們建構出難忘的回憶。

攝影取代回憶的超越

其實,照片可以說是在取代回憶,而不是勾起回憶的中介物。正如同一般人隨手對於眼前事物的快照,最後當下複雜的現實,將被攝影刪減成一張空洞的平面照片。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犀利的說:「照片與其說是記憶的工具,不如說是發明記憶或取代記憶。[6]」陳敬寶建構出來的記憶照片,也可能取代被攝者對原本事件的認知。

然而,《迴返計畫》的巧妙之處,就在於它同時收入被攝者學習單當中的圖畫跟文字,這剛好抵消了照片取代記憶的危機。而讀者也在「學習單(圖與文)」跟「陳敬寶詮釋的影像」間反覆流動。似乎他們是如此相關,又如此的不相關。這似乎在暗示我們:「現實」跟「記憶」還有「攝影影像」間,也帶有這種流動的特質。他們並不是簡單的互相指涉,而是複雜的不斷往返流動。

《迴返計畫》的主觀意識

另一方面,陳敬寶使用的鏡頭語言也值得一提。顧錚在《迴返計畫》的序言說:「從影像風格看,我認為這是一種徹底放棄了攝影家的自我的風格。這些畫面,沒有強烈的個人風格指引或者牽引你意識到攝影家的存在。」然而,我卻從他使用的淺景深,還有對畫面刻意擺佈成不類似於學習單的繪畫上,感受到攝影家的強烈存在。

陳敬寶並不使用當代攝影愛用的銳利全景。而是用淺景深凸顯拍攝對象。這種影像的朦朧特質,讓我想到記憶的特質,記憶中的畫面,似乎也不是樣樣都如此的銳利清晰,只有局部印象深刻的畫面能清楚的呈現在腦海,在當中往復瀏覽。

在畫面的形式上,陳敬寶更不特別去迎合學習單上的繪圖形式。反倒是從學習單上的文字中提煉出一種自我詮釋的影像。讀者如果細看照片,會發現照片跟學習單中的繪畫只有型態相似,但是擺佈方式卻截然不同。明明他能擺佈成跟學習單中的繪畫一樣。但為什麼要用不一樣的擺佈方式呈現?

我認為,這是攝影家特意想凸顯自己的存在,並且也透過這樣擺佈,將照片跟記憶中的畫面區隔開來。這巧妙的設計,使得照片不那麼接近繪圖者的記憶,更甚至回去取代記憶。同時,也進一步讓觀者意識到攝影家的存在。

簡單來說,《迴返計畫》強烈的凸顯作者的主觀觀點。並且進一步將影像安置在編導與紀實之間的灰色地帶。而讀者也隨著影像,在灰色的模糊地帶間往返流動。

小結

攝影留下的影像,從來都無法直接指涉記憶。陳敬寶在訪談時提到:「我把整個呈現的作品看作是偽記憶。亦即,它們是運用與記憶可能關係最密切的媒介:攝影,將存在於某個人大腦皺折內,沒有實體的記憶本身,呈顯出來。但影像從來不是記憶本身,頂多是記憶的摹本。就像攝影是現實的摹本或是再現。[7]」

也就是說,攝影是一種重新建構後的摹本。一種透過攝影者的文化、信念、價值觀重新塑造出的影像。它從來都沒辦法直指複雜的記憶,更甚至去複製現實。這種坦率的「偽記憶」,質疑了攝影紀錄現實的性質。並進一步使讀者在現實、記憶以及影像間不斷的往返流動。或許,這種「不斷迴返的流動特質」,就是你我的記憶性質?

翻開《迴返計畫》,我們似乎想起小學時代的某個自己,不管是對考試的睏倦、為了表演的努力練習、師長的責罵、朋友間的遊戲與扶持以及一些大大小小的生活瑣事。我們也在這些回憶中不斷流動;這種流動特質,正如書中一份家長的學習單所言:「關於兒時的記憶還有很多很多。明明那些已隨著時間走得很遠很遠,可是一想起卻停不下來,停不下來,我美好的童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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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傑夫・沃爾(Jeff Wall, 1946~)加拿大傑出的藝術家之一。

[2] 林照鈞(2009)。《傑夫·沃爾(Jeff Wall) 攝影作品中的「繪畫性」之形式》。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造形藝術研究所,碩士論文。

[3] 陳敬寶譯(2008)。《攝影評論學》(原作者:Terry Barrett),引自P31。

[4] 菲利普-洛卡‧迪科西亞(Philip-Lorca diCorcia, 1951~)美國攝影家。目前在耶魯大學任教。

[5] 吳家瑀(2010)。《日常與陌生的交替——Philip-Lorca diCorcia的攝影初探》。《藝議份子》,第14期。

[6] 黃燦然譯(2010)。《論攝影》(原作者:Susan Sontag),引自P240。

[7] 廖育卉(2011)。《與陳敬寶的訪談》。2015/10/20取自:http://www.co-mag.net/cn/2011/chinese-chin-pao-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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