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探險的重新想像:莊媖智《西門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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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載於《藝術觀點ACT》75期,2018年7月出版

我們不是生活在一個同質的、空的空間中,正相反,我們生活在一個佈滿各種性質,一個可能同樣被幻覺所縈繞著的空間中;我們第一感覺的空間,幻想的空間,情感的空間保持著自身的性質。這是一個輕的,天上的,透明的空間,或者這是一個黑暗的,砂礫的,阻塞的空間。──傅柯(Michel Foucault)【註1】

翻開鮮黃又帶有霓虹感的塑膠封面,循著留白的行徑,一張張台北西門町的空間照迎面而來,當我們面對既熟悉又陌生的西門魔幻空間時,我們也不斷打開想像,參與這場未竟的冒險。

莊媖智的《西門時刻》集結著她2012到2016年在西門町的角落所拍攝的照片,而在2018年付梓成書。翻閱著《西門時刻》,我們有如伴隨著莊媖智的腳步,穿梭在這西門町的「異質空間」——這些空間包括早期舞廳、夜店、同志三溫暖、卡拉OK、紅包場、次文化的消費商家等。這些空間往往伴隨著大量異質文化拼貼的俗豔符號,當我們面對混種的西門文化,不得不感到荒謬又詭異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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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與世界的辯證

編按:去年一時興起寫的文章,因為太過即興的書寫所以從來沒發表過,最近看一些電影後突然感受到「世界」的重要性,所以重新編輯後讓這篇文章問世。

在今天,那麼注重個人主義跟個人自覺得時候,我們要回頭談理想精神,似乎顯得不合時宜。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想達成的目標跟敘述,我們不能透過一種西方化的大敘述去概括每個人的獨特性。所以我們對那些說教的人、那些死板的人、那些守舊的人,那些透過教條扼殺個人獨特性的人不滿。

雖然,一直以來我喜歡當代思潮與後結構主義的個人差異或流變。然而,我卻從未忘卻傳統的重要性。沒錯,與其說我喜歡跟緊時代潮流的人,不如說我更喜歡不合時宜人。但是,我跟對視傳統為宗旨的人不同。對我來說,所有的經典作品都含有一股僭越的精神,所以我們學的不是那些作品的形式技法或規範,而是要領會作品蘊含的矛盾張力跟其帶給我們真正自由的想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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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簡主義:抵抗消費社會的物慾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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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載於《哲學01》

今天,我們隨便走進一家書店,便能看到無數在提倡極簡風格、裝潢設計、服飾搭配(性冷淡)、少即是更好、批判消費文化、減少物慾、回到內心生活等等的「極簡生活指南」。弔詭的是,這些抵制消費的宣稱往往扣著「更高級的消費」,而相較大眾消費的俗艷,極簡那種雅緻精巧的風格更是引人入勝。

不可否認,極簡風格形塑出的脫俗品味讓人愛不釋手。但是,當我回到藝術脈絡,理解「極簡主義跟現代(形式)主義」的激烈爭論,以及法蘭克福學派「文化工業」(Culture industry)的批判理論,就會察覺到這些要求我們「越少越好、抵制消費、回歸純樸」反而是要我們做出更多的「極簡消費」。簡單來說,上述是資產階級的「風格形塑」,這些商業模式往往忽略了極簡主義(Minimalism)出場時的政治抵抗姿態,而只取其風格而成為徒具形式的消費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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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腐朽為神奇的姿態:黃郁修、林沛儀、吳依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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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季的Phototalks不像過往邀請較有創作經驗的創作者分享自身的創作脈絡;而是邀請年輕的三位創作者來分享他們正在進行中的作品。而這種策略的轉換,也讓我們看到攝影實驗中的新生活力。有趣的是,這次邀請的三位創作者對攝影的想法、創作風格、以及在攝影的使用上都不落入同質框架,而是極具個性與差異。

他們有的是外傾的關注社會、有的是內傾的思考家庭、有的則是討論攝影與哲學的複雜關係。將黃郁修跟林沛儀的作品兩兩對照來看的話,前者關注社會的他者以及其身處的環境,後者以旁觀者方式重新詮釋自己父母過往的親密關係。相較下來,吳依宣則更為抽象的討論哲學觀念與試圖創造某種新時空的感知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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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架的揭露:《抓狂美術館》

無庸置疑的,瑞典導演Ruben Östlund在《抓狂美術館》(The Square)中對「框架」的揭露與諷刺,恰恰是今天當代藝術常見的「機制批判」(Institutional Critique)。這不像許多人覺得導演只是甩了藝術菁英故弄玄虛的巴掌,這個揭露框架的策略本身正是今天藝術常見的手段。

片中除了《The Square》的藝術裝置作品畫出了框架的界線。此外,爬樓梯與下樓梯的方形構圖、啦啦隊表演的方形等等都勾勒出清晰的界線,而這些框架似乎隱約透露著「藝術機制在玄虛理論包裝中的操作、嗜血媒體的運作、菁英的政治正確、階級的框架、信任與寬容的框架等等」。對這些框架自覺的嘲諷意識,也進而使得觀者反思自身所處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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皺褶的德勒茲:《分裂分析德勒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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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德勒茲,我感受到的更多是他的哲學運動,而不是清楚的理解他的哲學體系。近來楊凱麟出版的《分裂分析德勒茲》則將德勒茲不斷的問題化、不斷的皺摺、再皺摺、複雜化,而不是分析德勒茲或將德勒茲給整體化、系統化、將其複雜的皺褶維度給攤平。可以這樣說,關於德勒茲更多的是問題,而不是定義。

我在楊凱麟的「說情」下,也漸漸受到德勒茲的強度影響。德勒茲的「差異哲學」很適合藝術家或創作者,因為他堅決抵抗「共識、同質化、同一體制、柏拉圖哲學、再現霸權、系統性、宏觀體系等等」,並富含未來感性與生命力的創造少數民族(或未來子民)的語言。換言之,就是肯定「絕對差異的創生」,而不是收編所有的差異到既有系統的框架。

我從沒看過一個人可以這麼瘋狂又熱切的深愛一位哲學家,在楊凱麟身上具體的展現這種運動(我曾經去北藝大聽過楊凱麟表演的德勒茲,真的是極具情動的強度)。他真的是用肉身、文字以及特異書寫體現(再皺摺)德勒茲的思想運動,狠狠地套著德勒茲的利爪來抓痛我們,迫使我們思考。

《分裂分析德勒茲》可以從雙重面向來看,一面是「先驗經驗論」(特異的時間與空間性)、一面是「建構主義」(特異點、逃逸線、內在性平面等)。楊凱麟正是在這兩個雙面中,不斷跳躍、重複、凹折、扭曲,像酒神般的舞蹈文字的唯物運動,將德勒茲「反實現化」到虛擬的運動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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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要表達自己?還是社會介入?:矛盾可能的想像

我想再次開啟個不合時宜但大家還是會想的問題,也就是藝術作品總面臨矛盾,到底是要保持清高姿態的維護自主姿態?還是藝術要介入政治、關懷社會、替弱勢發聲、討論議題?假如維持自主的場域,很容易會被商業市場機制收編成僵化的美學表現;但假如是要介入社會,又很容易被人以倫理的角度說「關懷議題的政治正確操作」、「剝削他者形象成就自己藝術」、「藝術成為工具操作」等等。

在我看來,重要的不是二擇一,更重要的是這兩者之間相依相存的「張力」關係。換言之,自律(自主性)跟他律(社會介入)是互相依存,而不是絕對的對立或選邊站。簡單來說,與其選邊站,不如「辯證地」看到自律中有他律、他律中有自律的「相互關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當然在此之前,我們還是先回到兩邊來思考。

去年我去了歐洲的藝術三大展(卡塞爾、威尼斯、明斯特)。很明顯的,威尼斯雙年展的《藝術萬歲》捍衛著藝術自律的場域,回到藝術家本身的創作過程討論;而卡塞爾文件展的《向雅典學習》則堅守左派的社會批判精神,更強調議題性跟批判性。有些人對文件展感到失望就在於過於說教或政治正確,而雙年展在藝術自主的維持上則是少了對現實的批判性。簡單來說,兩個展覽的互相映照就像我上述提到的「自律-他律」矛盾。然而,上述展覽中有趣的作品往往跳脫上訴的對立框架,既個人又政治的同時運作否定現實的新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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